“他疯了吧?”刘梨的声音都劈了。


    “他没疯。”廖正清的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 声音冷静,“宁映辰始终野心很大,神山外的天罚威胁让他寝食难安。他设想,既然超3S级的土系异能者可以防御天罚, 那么超3S级攻击型的异能者是不是可以反击天罚?”


    安立行听完,忽然开口:“他这个设想不是没有道理,但方法用错了。视线放的太高,会把下面的人忘记, 然后就会被推翻。”


    “所有受过胚胎植入的人,必须逐一登记复查。”何煦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谷昭,你和陈明远老师配合。陈老师那边有植物变异的经验,变异因子在不同宿主身上的表现可能有共通之处。”


    谷昭和陈明远同时点头。


    “异研中心地下区域,暂时封锁。没有医疗部和安全部双人以上同时授权,任何人不得进入。”


    廖正清和明九枝交换了一个眼神,应下了。


    会议持续到午后。六个部门的框架被逐一填充、细化、争论、修改。


    防卫部的训练制度被谢知微和安立行吵了两轮。安立行主张全员强制参训,谢知微坚持参训自愿但考核强制,两人在广场上互瞪了几分钟,最后各退一步:参训自愿,但每月考核一次,不合格者扣除基础生活积分。


    资源与农业管理部那边,刘梨和陈明远在种子分配上发生了温和的争执。


    陈明远想优先培育变种作物,追求产量最大化;刘梨坚持要保留百分之三十的非变种种子,以防变异出现不可控的副作用。


    南乐游在两人中间站了一会儿,弱弱举手说要不我两边都种一点试试?最终何煦拍板:变种与非变种按七三分,每季度根据实际收成调节。


    最激烈的争论发生在司法与仲裁部的惩罚条例上。有人主张恢复死刑,有人坚决反对。


    电工老王,现在应该称他为王振杰部长了,他把螺丝刀在兜里捏得咔咔响,最后提了个折中方案:极恶者驱逐,驱逐到长明防线之外三百公里,永不接纳。


    “三百公里,在末世就是死刑,但血不在我们手上。”王振国说,“这层窗户纸,我觉得该留着。不是给他们留,是给我们自己留。我们得记得,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跨那条线。”


    表决通过时,何煦注意到谢知微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说得很轻,只有她听到了。


    “如果是宁映辰,驱逐就是直接推进尸群。”


    ——


    夕阳西斜时,何煦宣布散会。广场上的人陆陆续续散去,三三两两讨论着今天定下的章程。


    何煦独自站在广场边缘,看着不远处正在拆除的斗技场。那些生锈的铁笼被工人们搬上卡车,准备重新熔炼加固围墙。铁笼上残留的血迹在夕阳里显出一种陈旧的褐色。


    谢知微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


    契约链接里不需要说话,他能感觉到姐姐在想什么。


    想宁映辰。想那些没能等到今天的人。想接下来可能到来的东西。黎明基地的残党、周边势力的觊觎、天罚下一次的降临,还有更多她还无法预知的东西。


    “知微。”何煦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这套制度能撑多久?”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他抬眼望向远处,那里是正在搭建的新围墙,廖正清手下的工程队在日光下忙碌。


    更远处,棚户区的人们正在排队领取医疗部发放的复查登记表,谷昭的白大褂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撑到下次有外敌的时候。”谢知微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如果那时候还能保持今天的样子,就能撑更久。”


    何煦微微侧目,不知道是不是记忆影响,她觉得身侧这个少年的身量正在抽条,肩膀还显得单薄,但站在那里已经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沉稳。


    他没有说“一定”,也没有安慰她。


    他只是讲了一个事实:制度能不能站稳,要等风来的时候才知道。


    而她忽然想起,原著中十六岁的谢知微,这时候已经在掠夺组织中杀出了自己的威名。原著里那个把半个街区冻成冰雕的少年,和眼前这个安静站在她身边、认真讨论制度韧性的少年,不像是同一个人。


    “你在想那本小说。”谢知微忽然说。


    何煦一怔。


    “你每次想到‘那边’的事情,契约里都会有很奇怪的波动。”谢知微顿了顿,“像在看什么东西,又不太愿意看清楚。”


    何煦没有否认。共生契约让她能感知他的情绪,反过来,他也慢慢学会了感知她的。


    “姐姐。”


    “嗯?”


    “你已经改过一次结局了。”谢知微说,声音很淡,“再改一次,又怎样。”


    何煦转头看他。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很安静,没有冰蓝色的痕迹。


    “你长大了。”何煦说,语气像感叹,又像遗憾。


    谢知微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早就不是小孩了。”


    何煦笑起来,伸手想去揉他的头发,发现他已经高到自己需要踮脚了。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转而拍在他肩膀上。


    “行,不是小孩。那今晚的防务总结你替我去开。”


    “……李叔的主持风格会让我在椅子上睡着。”


    “忍着。”


    谢知微抿了抿嘴唇,没有反驳,但表情分明是在抗议。何煦假装没看见,转身朝食堂方向走去,煤球从断墙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


    “知微。”


    “嗯?”


    “谢谢你说再改一次也没关系。”


    谢知微站在夕阳里,没有答话。但契约链接里传来一阵很轻的情绪,像是冰面上裂开一条缝,底下是奔涌的暖流。


    他想起第一次签订契约的那天晚上,何煦握着他的手,说“那就和我签订契约吧”。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枷锁,想着即使是枷锁也没别的方法,后来才发现不是。


    那是一条给他绑住浮木的绳子,让他不至于被自己的愤怒淹没。


    现在他想反过来帮她。


    ——


    一周后,长明基地的第一份《联合法典》草案在食堂张贴出来。


    十六条核心规则,四十九项实施细则,涵盖了巡逻防御、物资分配、医疗救助、司法仲裁、异能管控和外来人员接纳标准。每一款条文旁边都留了空白,供人用粉笔书写修改意见。


    何煦路过食堂时,看到墙上已经写满了字。有人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劳动时间上限不能超过十二小时”;有人在旁边反驳“你写十二小时不如写十小时”。


    还有人画了一个卡通版的小太阳,旁边标注“希望明天能看到真太阳”,因为这两天一直都在下雨,每个人都在祈求太阳,没几件干燥衣服够天气耗了,火系异能者都要不够了。


    她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煤球蹲在她脚边,尾巴开心地竖着。


    刘梨从后勤组那边过来,手里拿着新一批物资分配清单,看到她站在这里,也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以前在工业园区,你也这么搞公开征集意见。”刘梨说,“不过那时候只有三十几个人,几行字就写完了。”


    “那时候我就想着,如果能活下去,墙上的人名会越来越多。”何煦轻声说,“现在真的多了。”


    “后悔吗?”刘梨问,“当这个协调员,比当老大累得多。”


    “累。”何煦承认,“但踏实。”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墙上那些潦草的修改意见,说:“以前我只是怕谢知微会变成原著里那样,所以想给他建一个不会伤害他的环境。后来发现,不止是他需要。”


    刘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粉笔墙上,有一行字写得特别大,笔迹稚嫩,显然是个孩子写的:


    “希望张阿姨的咳嗽能治好。”


    下面是张玉英医生的回复,用红色粉笔写的:“已经在治了,小豆子别担心。——张”


    刘梨鼻子酸了一下。


    “你这种人,”她说,“活该被那么多人往契约里塞附加条件。”


    何煦笑了:“怎么骂人呢。”


    两人并肩站着,食堂里传来饭菜的香气。那是南乐游用木系异能催生的第一批速生蔬菜,刘梨做主添进了今天的晚餐,每人多一勺菜汤。


    外面有人喊:“何协调!谢部长和安部长又在训练场上打起来了!”


    何煦叹气。这两个人,一个冰系一个雷系,打一次架废掉一片训练器材。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对刘梨说:“你去食堂跟大家说一下,今晚加餐,帮忙劝架的有额外甜点。”


    刘梨忍着笑:“这招是不是有点太熟练了。”


    “被现实逼出来的。”何煦头也不回地走了。


    煤球喵了一声,踩着猫步跟在她身后,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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