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梨之前是何煦长辈,合情合理。但是……安立行!


    怎么可能?!她连宁映辰的话都不理会,一个随心所欲,想去哪里杀丧尸就去哪里的人,为一个人献上祝福?


    她们一个要求何煦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一个要求何煦每天吃三顿饭、受伤必须看医生、在所有人的命和她自己的命之间选她自己。


    这算哪门子附加条件?


    棚户区的人群里,有人低低地骂了一声。


    是之前排在队伍中间的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C区退役士兵的旧作战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虎口上有一道被利器割开又愈合的旧疤。


    他刚才把手放在符文上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碰了一下就走开了。


    现在他站在原地,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我真是——”他开口,声音粗哑,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旁边的人看他:“老周?”


    “我刚才站在她面前,”老周说,“符文就悬在我手边。我只要开口说一句话,我就能给她加一个条件。哪怕跟安队长一样,让她别太拼也行。哪怕跟刘姐一样,让她别饿着也行。”


    他顿住了,虎口上的旧疤随着他攥拳的动作微微扭曲。


    “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他在后悔,声音里还夹杂着比后悔更浓稠的东西。


    是一个在末世里活得太久、久到忘记怎么关心别人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本来可以做点什么,却什么都没做。


    站在老周旁边的另一个女人把脸转开了。她是C区训练营的退伍兵,比老周年轻几岁,短发,脖子上有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耳后的烧伤疤痕。


    她刚才也什么都没提。


    “不怪你。”她说,声音很轻,“我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老周问。


    “没想到附加条件……可以是这样的。”


    这句话落在人群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是的,他们没想到。


    在末世七年里,附加条件意味着限制、惩罚、枷锁。宁映辰的规则里,契约是用来控制的,条件是用来约束的。


    没有人教过他们,附加条件也可以是用来保护的。没有人告诉过他们,一个人把自己的命门交出来,不是为了让别人掐住她的喉咙,而是为了让别人替她挡住她挡不到的地方。


    他们不是不想,是没想到。


    棚户区那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眯着眼睛看了看安立行,又看了看刘梨,然后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


    “都别臊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想不到就是想不到,不丢人。丢人的是现在想到了还不做。”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干瘦的手掌重新按上了悬浮的金色符文。


    “姑娘,”他对何煦说,“我刚才没提条件。现在能补吗?”


    何煦看着他,金色符文的光芒在她瞳孔深处微微跳动。


    “能。”


    “那我补一个。”老人说,“你要按时睡觉。老头子不打仗,不知道什么叫异能消耗。但我在棚户区活了七年,见过太多人累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还能撑’。你不要变成那样。”


    金色符文发出第四道接纳的嗡鸣。


    然后人群就开始动了。他们重新围住那个悬浮的符文,每一个人都在往上放手,每一个人都在开口。


    “累了就休息,不许硬撑。”


    “不准再用自己的身体给别人挡伤害。”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必须告诉大家,不许自己一个人扛。”


    “上次宁映辰的异能抑制剂,你反正不许碰那种东西。”


    “每周要休息!至少有一天!”


    “要定期检查身体,谷昭医生说了算,不能自己觉得没事就出院。”


    条件一个接一个被录进符文。金色光芒越来越亮,纹路在空气中一层一层叠加,像是有人在用光芒织一件衣服。


    贴身又温暖的衣服由人心之善编织而成。


    谷昭站在人群边缘,抱着双臂,从头到尾没有上前。她的表情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冷淡,但安立行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胳膊上掐出了四道白印。


    “你怎么不去?”安立行问。


    “我是医生。”谷昭说,“我管她的身体是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契约来约束。”


    安立行挑眉:“那你手指掐那么紧干什么?”


    谷昭轻打一下安立行,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我没想到刘梨会提第三条。在所有人的命和她自己的命之间选自己,我是医生,我做不到对任何病人说这种话。”


    “但你没有反对。”


    “我没有反对。”谷昭说,“因为我不是以医生的身份在听。”


    安立行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在谷昭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


    谷昭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回头瞪她,控诉她搞偷袭。


    “少想那么多。”安立行说,“你治她的身体,刘梨治她的习惯,我……”


    “你什么?”


    安立行卡住了。她本来想说“我管她的战斗力”,但这话在舌头上绕了一圈,不知道为什么就说不出口了。


    “……反正有人管就行。”她最终说。


    谷昭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三十分钟后,符文的光芒终于稳定下来。


    何煦站在广场中央,掌心里悬浮的金色符文已经变了一副模样。那些被附加进去的条件在纹路的间隙里形成了细密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一个人的声音、一个人的手印、一个人的心意。


    谢知微站在她身后半步远,契约链接里传来的情绪让他胸口发紧。


    姐姐在忍。何煦她在忍那些她从来不习惯接受的东西。


    何煦习惯了付出,习惯了保护别人,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往前走。她从来不习惯被人反过来护着。


    但现在她站在广场中央,手里捏着上百个附加条件。没有一个是要限制她、约束她、钳制她的。


    全是护她的。


    谢知微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跑题 权力与枷锁


    “你们——”何煦声音顿了顿, “你们跑题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拍。


    然后有人笑了。是那个叫老周的退役兵,笑得很短, 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表情。


    接着是安立行,靠着断墙,笑声不大,但肩膀在抖,之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笑。


    “跑题就跑题吧,”安立行说,语气懒散, “姐乐意。”


    何煦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亮得不像话的符文。然后她收拢手指,把它按回了掌心,符文没入皮肤时发出一声柔和的嗡鸣。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广场上所有的人。


    “附加条件已经录入完毕。”她说, 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细心的人能听出那平稳是努力维持出来的,“现在回到正题。”


    “今天要定三件事。第一, 新的权力机关怎么设。第二,两地合并之后怎么管。第三, 人造胚胎的隐患怎么持续监控。”


    广场上的气氛从刚才的热涌中缓缓沉淀下来。有人直起腰,有人把交叉的手臂放下,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大家都清楚,刚才那半小时是何煦把命门交给他们的仪式。


    现在轮到他们交还信任的时候了。


    李均首先开口。


    “工业园区有一套现成的管理制度, ”他说,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积分制、按劳分配、异能管控协会、公开审判制度,运行了半年多, 没有出过大的乱子。可以作为基础,但需要调整。”


    “怎么调整?”孟昂问。


    “工业园区的规模比不上黎明基地。”李均坦诚,“长明这边,光棚户区就超过两百。人数翻十倍,管理复杂度翻的可能是百倍。原来靠几个人碰头就能定的决策,现在需要更正式的程序。”


    孟昂点了点头。他管理过棚户区边缘的灰色地带,比谁都清楚人多了之后的麻烦。


    “我说一个。”他开口,那只独眼扫过人群,“基地里不能有两个规则。棚户区一套,核心区一套,斗技场一套,异研中心一套,这是宁映辰的玩法。人要想活得像个人,就只需要一套规则。管你是异能者还是普通人,管你以前是指挥官副官还是棚户区的流浪汉。”


    “同意。”廖正清的声音从人群另一侧传来。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一截断裂的混凝土板上,双臂抱胸。


    “我在宁映辰身边当了六年副官,最清楚多套规则并存的下场,灰色地带越养越肥,最后把整个基地都拖下水。斗技场的地下赌注、异研中心的秘密实验、核心区的特权通道,全都是靠在规则之间钻空子养出来的。”


    “所以规则需要统一。”何煦说,“一套法典,适用于长明范围内的所有人。不分异能类型,不分原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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