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不信任我的承诺,可以,跟我签订契约来限制我的行为。只要条件合理,由全体大会通过,契约自动吸纳。如果我没有兑现承诺,契约反噬,我来承担。”
广场上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可以听见。
谢知微握紧了拳头,他不赞同何煦这么做,完全就是把自己放在待宰的位置上。
廖正清皱起眉,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契约公开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异能者都清楚。它等于何煦把自己的命门交到了所有人手里。
但没有人提出异议。因为他们也知道,这是让所有人都能相信新秩序的唯一方式。
老人看着那个悬浮的金色符文,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何煦面前,把一只干瘦的、满是老茧的手放了上去。
“我信你。”他说。“我不增加附加条件。”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棚户区的人,C区的士兵,异研中心被解救的实验体,斗技场退役的斗士,工业园区过来的人。他们排着队,把手放在那个悬浮的金色符文上,同意何煦的提议。
他们只是表明一个态度,他们愿意给新秩序一次机会。
何煦站在那里,掌心朝上,手指一直很稳。
直到最后一组是安立行与刘梨。
先碰上金色符文是安立行,她伸手轻轻碰触一下便缩手,盯着面前不止矮了一头的何煦,“我相信你,何煦。”
话锋一转,她的声音提高,“我要增加附加条件!”
全场哗然!
人群中人影攒动,不可置信居然有人提出附加条件,还是何煦熟悉的人。
“这可是何煦的师傅!她不可能……”
“哎!话不能这么说,安立行毕竟随心所欲惯了,坑一下徒弟也是正常的。”
“安立行的形象在心里到底是什么啊……”
何煦面对安立行的突如其来也不惊讶,“立行师傅,你要增加什么条件?”
“何煦。”安立行正色道,严肃的表情难得出现在她的脸上,“我要你之后,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何煦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她本来以为立行师傅可能要她不要颓废,努力提高实力,或者对之后的大家负责。
没想到用来限制自己的契约附加条件,被立行师傅用来保护自己。
真是的,不愧是永远随心的安立行。
安立行说完拍了拍何煦的脑袋,说着姐很帅,不要贪恋姐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何煦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掌心里悬浮的金色符文已经把安立行的条件吸纳了进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新生的契约纹路:需契约者将自身重要性提高至第一位。
这算哪门子限制条件?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准备收回符文。“等等。”
刘梨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穿着后勤组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口袋里还插着一支笔和一沓折叠整齐的物资清单。
刘梨走到何煦面前,站定。
她没有立刻伸手碰符文。她只是看着何煦,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指尖上电弧灼伤的痕迹还没好全。作战服的袖口磨出了线头。锁骨上那道结了薄痂的刀痕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粉色。
目测瘦了很多,至少比离开工业园区时瘦了五斤。
“刘姐。”何煦开口,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刘梨没有应。她伸出手,碰上了那道悬浮的金色符文。
她的手指在符文表面停了一瞬,然后开口,“我要增加附加条件。”
广场上再次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但这一次,议论的方向不一样了。
安立行抱臂靠在断墙上,眉毛挑了起来,心想自己真厉害,开了个好头。
“在工业园区的第一个月,”刘梨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下来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你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何煦愣住了,这么久的事情刘梨竟然还记得,那时候因为记忆停留在大学生时代,满是对未来的担忧和对陌生环境的警惕,根本睡不好觉。
在多次惊醒后,何煦干脆起床干活。
“我问过张医生,她说你每次去拿药都不是给自己拿,有是给谢知微拿冻伤膏,给李均拿关节止痛片,给训练受伤的新兵拿消毒液,给感冒发烧的孩子拿退烧药。”刘梨的声音很平稳,“但你从来没有给自己拿过任何东西。一次都没有。”
何煦张了张嘴:“刘姐——”
“你出发去黎明基地那天早上,”刘梨打断了她,“食堂里最后一罐酸菜罐头,你把它倒进谢知微碗里,跟他说多吃点。你自己喝了一碗白粥。”
广场上开始有人低下头。
棚户区的那个老人把手从拐杖上松开了,垂在身侧。
刘梨继续说:“你在黎明基地的这两个月,我托人打听过你的消息。每一个回来的人都说,何煦姑娘又瘦了。何煦姑娘又受伤了。何煦姑娘把人家的命救回来了,自己的伤口还没换药。”
“你知道我女儿死的时候多重吗?”刘梨抚摸何煦的头发后,眼神里带着怀念,突然开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祝福 想不到就是
广场上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
何煦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知道。刘梨的女儿和她差不多年纪, 死在丧尸袭击里,不, 按照那个时间点应该是感染生物。
“四十二斤。”刘梨说,“末世三个月,缺吃少喝,她从五十二斤瘦到四十二斤。我抱着她的时候,她的骨头硌在我胳膊上,轻得像一捆晒干的柴。”
她看着何煦,眼睛里有水光在转, 但声音没有抖。
“所以我今天要加的附加条件很简单。”
刘梨深吸一口气。
“第一,从今往后,每天至少吃三顿饭。什么内容无所谓,稀粥也行,压缩饼干也行, 但不能不吃。”
全场鸦雀无声。
“第二,受伤之后必须找医生看。张医生不在就找谷昭,谷昭不在就找任何一个医疗兵。不许自己扛, 不许跟任何人说‘没事’。”
何煦的嘴唇动了一下,刚想反驳, 被刘梨的眼神吓了回去。
好、好可怕。
“第三……”刘梨顿住,“第三,假如有一天,你在所有人的命和你自己的命之间只能选一个——”
刘梨的声音终于出现了第一丝裂缝, “我要你选你自己,坚定地选自己。”
比刚才安立行那句话还要清晰。
比任何附加条件都更不像附加条件。
何煦站在原地,掌心里金色符文的光芒在微微晃动。她看着刘梨,那双眼睛里有比金色光芒更亮的东西在转, 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刘姐。”她说,声音很轻。
刘梨伸出手,把何煦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你的坚强勇敢,我们都在看在眼里。你太要强了,让我都忘记你只有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刘梨笑了一下,脸颊的酒窝很浅,“我希望你能好好长大。”
何煦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不是自己的了。
金色符文发出了第三道接纳的嗡鸣。
安立行靠在那截断墙上,把脸别开,用力眨了两次眼睛。然后她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含糊,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谢知微指尖的冰片无声地碎成粉末。他只是看着刘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一直在等有人能对姐姐说这些话,他自己说不出口。
他不说是因为他知道,在姐姐心里,他的话可能起不到什么作用,谢知微清楚自己在何煦心中地位不低,但也只是重要性。
何煦心中有清楚的自我安排,他又年纪比她小,话更不会撼动何煦的决定。
如果是他来提这个条件,姐姐只会笑着拍他脑袋说“人小鬼大”。
但是,现在是一个同样失去了女儿的母亲来提,是一个和姐姐没有契约链接、没有战斗羁绊、只是单纯地希望她好好活着的人来提。
那分量会不一样。
他感激刘梨,感激到胸口发酸。
刘梨退回去的时候,广场上还是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那两个人提出的附加条件,消化它们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方向。
在何煦亮出符文的那一刻,大多数人脑子里闪过的附加条件是什么样的?
他们要限制她的权力,约束她的决定,确保她不会变成第二个宁映辰。
但是他们没有做,决定相信由何煦领导的未来,并为此有些……沾沾自喜。
他们没有为难!这些都是合理的!
是末世七年教会每一个人的本能,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不要相信站在最上面的人。
可是事实摆在这里,有人用本来限制的条件给这个十五岁的孩子带来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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