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陷中央翻涌着黑色的流体，体积比之前膨胀了至少一倍，表面冒出的气泡不再是一个一个地破裂，而是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陷下去，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深呼吸。
流体的颜色也比之前更深了，从灰黑色变成了接近纯黑的浓稠液体，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像凝固氧化的血浆在月光下反射出的那种令人作呕的光。
而那个人造胚胎，已经从流体中完全浮了出来。
何煦第一次看清了它的全貌。它大约有三层楼那么高，身体呈不规则的卵形，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像树皮一样粗糙的皮肤。
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纹路，这些纹路从它体内长出来的, 像血管一样在皮肤下蜿蜒，在关节处汇聚成更粗的脉络，最后扎进脚下的黑色流体里。
它的头部……
如果那团位于身体顶部、被黑色纹路包裹着的隆起可以称作头部的话, 那里没有五官，只有在何煦预知中见过的那两只眼睛。
眼眶深陷, 里面翻涌着黑雾，黑雾深处那两点猩红的光正在缓慢地转动，像某种深海里才会有的生物，在黑暗中搜寻猎物的踪迹。
廖正清站在凹陷边缘的一块翻卷的混凝土板上, 距离那个人造胚胎不到三十米。
她的匕首还握在手里，刀刃上的黑色残留物已经干涸了，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她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黑色的流体残渍，头发散了, 几缕垂在脸侧，被夜风吹得不断飘动。
她的不是战斗人员，她的异能是欺诈，没有任何攻击力，多年的文官工作让她的战斗力比普通人高一点，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握着匕首的手也没有发抖。
“它醒过来之后没有动。”廖正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它在观察，好像诞生了些许神志，先是看我，然后看孟昂，然后看春神那边，一个个看过去，最后视线一直看你们下去的那个方向。
“它在等你们上来。”
何煦走到廖正清身边，和她并肩站着，抬头看着那个正在呼吸的巨大恶心东西。
从这个距离，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体内的能量流动。
几十种、上百种不同属性的能量被某种外力强行揉捏在一起，像把一堆互不相容的金属熔成一团，表面看是一个整体，内部却充满了肉眼看不见的裂痕和空洞。
“它撑不了多久。”何煦分析给廖正清听，“它的能量来源已经断了，地下核心被炸毁之后，它只能靠体内残存的能量维持运转。那些能量最多还能撑几个小时，等裂痕扩大到无法修补的程度，它会从内部崩塌。”
“几个小时就够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广场入口的方向传来。
何煦转头，看见孟昂正朝她们走来，步子有些蹒跚，左腿似乎在拖行，但脊背挺得很直，那只独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他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火焰燃烧后的余温，指尖在微微发抖，但那只手依然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逼着自己保持清醒。
他的身后，广场入口处的黑色血管已经停止了蠕动，像被剪断了神经的章鱼触手一样瘫软在地面上。
它们表面的光泽正在迅速消退，从油亮的黑色变成灰白的死灰色，然后开始干裂、剥落，最后死去，如同烧干净的木材。
林东生用来操控这些血管的控制终端被孟昂踩碎了，碎片散落在血管残骸之间，屏幕的残骸上还残留着几行跳动的数据，但那些数字已经没有了意义。
因为它们所连接的东西已经死了。
“林东生呢？”何煦想起了这么一号人物。
“跑了。”孟昂走到她身边站定，那只独眼盯着凹陷中央那个人造胚胎，“春神带人去追了，但估计追不上。那老东西在异研中心地下修了不止一条逃生通道，我们之前探明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他跑不远。”廖正清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他没有异能，普通人在长时间操控那个东西的过程中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离开基地的维生设备，他活不过一个月。”
“就算他跑出去，也只会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老鼠。”
孟昂接话：“嗤，真是活该。”说完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伤疤。
四个人站在凹陷边缘，沉默地看着那个人造胚胎在黑色流体中缓慢地起伏。
然后，它满满地从凹陷中央向边缘漂移了一段距离，方向正对着何煦所站的位置。
那两只猩红的眼睛也转了过来，黑雾翻涌，猩红的光点锁定了她。
何煦能感觉到那种锁定是能量层面的，是它体内的那些异能核碎片在感知到她的能量场之后产生的本能反应。
就像鲨鱼千里之外闻到血后随之而至，就像飞蛾无惧无畏地扑向火，就像所有残缺的、饥饿的、渴望完整的东西，在终于找到同类时那种无法抑制的冲动。
它想要她体内的能量。
那五种自然系能量的完美融合，那棵金色大树上流转的能量，足以让任何人造胚胎垂涎三尺的生命力。
它想把她体内那个从灵魂层面就具备容纳多种能量潜质的能量场，拆解、吸收、然后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它要填补自己体内的那些裂痕和空洞，要用她的完整性来修补自己的残缺，要吞噬掉神山最后的火种，然后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同时容纳所有异能的容器。
一个真正的、不需要任何外力支撑就能独立运转的存在。
完美人造神明。
胚胎的第二只眼睛在此刻彻底睁开了。黑雾从眼眶中涌出，在它头部周围形成两团不断翻涌的暗色光晕，光晕边缘的电弧像闪电一样在空气中炸裂，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雷系异能？
那种声音何煦听过，在安立行的训练场上，每次那个女人全力释放雷系异能时，空气中就会有同样的噼啪声。
眼前异能跟安立行使用的时候不一样。安立行的雷电是明亮又炽烈的，而胚胎周围的这些电弧是暗红色的。
诡异又不详。无论看多少遍，何煦都会觉得眼前的生物恶心巴拉的，居然这样的一个存在是她的同类。
别开玩笑了，这样的东西多看一眼就想让人把前天的晚饭吐出来。
“散开！”安立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短促而尖锐，带着她在战场上发号施令时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何煦没有犹豫，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向左侧扑倒，翻滚了一圈，半蹲着稳住身体，右手已经凝出了一柄冰刃。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暗红色的电弧从胚胎眼眶周围的黑雾中射出，击中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混凝土板被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边缘的碎石被高温熔化成玻璃状的结晶体，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安立行的雷光在同一时刻亮起，蓝白色的电蛇从她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光弧，直直地轰向胚胎的头部。
这是她全力的一击，雷电在击中胚胎的前一刻还在不断地分叉、合并、再分叉，像一棵瞬间生长的闪电之树，枝丫布满了半个广场的天空。
雷电击中了。
但胚胎没有被击退，甚至没有颤动。那些蓝白色的电蛇在接触到它皮肤的瞬间就被黑色纹路吸收了，像水倒进沙子里一样，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只在表面留下几道细小的、正在迅速消散的光痕。
安立行的全力一击，足以将一栋楼房夷为平地的双S级雷系异能，对它来说就像挠痒痒一样无关紧要。
“它的身体在吸收异能攻击。”安立行声音里带着一种何煦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凝重，“所有能量形式的攻击都会被那些黑色纹路吸收，转化成它自己的能量储备。”
“物理攻击可能有效，但它的表皮密度太过奇怪，我判断不出，可能需要S级以上的物理打击才能造成实质伤害。”
何煦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物理攻击，S级以上，她手边没有这种等级的物理系异能者。
物理系异能者很常见，但普遍都是低等级，唯一认识的还是谷昭，她是个力量增强型A级异能者。
春神是木系，孟昂是火系，安立行是雷系，廖正清的精神系没有任何攻击力。她自己虽然能用冰刃和火焰，但这两样都属于能量攻击，只会给胚胎“喂食”。
不对，她还有一种攻击方式。
冰刃是能量凝结成的，但如果她在冰刃的核心处加入一层金系能量的硬质结构呢？
让冰刃的外壳保持能量形态，以欺骗胚胎的感知，但刃口的核心是实打实的金属。
金属切割身体算不算物理攻击？
如果她用从地下工厂那些电缆里抽取的铜芯呢？会有效果吗？
她不知道这能不能行，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给我三十秒。”她对周围人说，然后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精神空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