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抗开始了。


    何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凌霖说水雾会覆盖整个三楼,但只能维持十分钟。十分钟后水雾会散, 林东生会发现跑掉的实验体。”


    “十分钟够吗?”谷昭问。


    “够了。”何煦转身,往门口走去,“十分钟够那些实验体跑到安全通道,然后我会安排孟队长的人在自行车棚后面接应他们,同时林东生的巡逻队会被凌霖和陈野带偏到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下回头看着谷昭。“谷姐,医疗部的支援按计划延迟。林东生至少要等四十分钟才能等到你的人。”


    “我知道。”谷昭说, “去吧。”


    何煦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浅灰色的橡胶地垫吸收了她所有的脚步声。她穿过那些紧闭的实验室门,走过墙上贴着的实验须知和安全告示,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异研中心的暴乱开始了,斗技场的规则正在重写。


    廖正清已经知道她的计划,不会加以阻扰。军械库的秘密通道已经走通。


    那些在棚户区里等了很多年的人,正在从地下室里走出来, 走向斗技场、异研中心,与那些他们曾经不敢直视的地方。


    何煦走出医疗部大楼,往棚户区的方向走。


    棚户区的巷子里,老吴拄着拐杖站在一盏没有灯罩的路灯下。他旁边站着孟昂,孟昂那只完好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他们身后是十几个棚户区的居民,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咬着牙,有的人眼睛里闪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被点燃的东西。


    “何煦。”老吴看见她,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几步,“异研中心那边,已经开始了吗?”


    “开始了。”何煦说,“凌霖在带着实验体往外撤。你们这边,准备好了吗?”


    老吴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棚户区到C区训练场的下水道路线,每个拐弯、每处积水、每个可以藏人的角落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条路线已经让人守着了。”老吴说,“从棚户区到训练场后面那条巷子,一共六个转角,每个转角都有人接应。实验体跑出来之后,按照这条路线分散到不同躲避点。躲避点是老朱帮忙找的,都在热力管道的检修口附近。万一林东生的人追过来,随时可以撤进管道。”


    何煦接过地图,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把地图还给他。“老朱呢?”


    “在垃圾场。”孟昂接话,“她说今晚垃圾焚烧站加班,烟雾大,能遮住一部分监控。她守着那条路,等阿七过来。”


    何煦点了点头。今晚是一切计划开始收网的时刻。当每一个节点都在同时运转,每一个她曾经争取过、说服过、赌过的人,都在各自的战场上做着各自的事。


    她站在棚户区那条狭窄的巷子里,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路灯的灯泡轻轻摇晃。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那双泛着淡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


    孟昂这时才发觉,何煦的眼睛什么时候变成了金色?上次见面还没有的。


    他刚想询问眼睛问题,就被何煦呼唤打断了思路,“孟队长。”


    “嗯。”


    “斗技场那边,老孙已经开始改规则了。但那些被斗技场淘汰的人,那些从斗技场残了之后扔到棚户区的人,他们有没有可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帮我做一件事?”


    孟昂看着她,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什么事?”


    “帮我说服更多的人。”何煦说,“是去告诉其他人,告诉那些还在犹豫、还在害怕、还在等别人先站出来的普通人。你们害怕的斗技场规则已经被修改,可以出来表达意见了,黎明基地的天,可以变一变了。”


    孟昂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老吴。老吴也看着他。


    两个在棚户区里互相扶持活了好几年的人精,在那一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老吴开口了,声音沙哑:“行。这事交给我们。”


    ——


    八月七日,晚上十点半,离宁映辰离开基地还有一个小时。


    宁映辰站在指挥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月光浸泡的基地。远处神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山体上偶尔闪过一线金色的脉络,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在缓缓搏动。


    他喜欢在深夜站在这里。白天指挥室太吵了,各种汇报、请示、数据、表格,所有人都在问他要答案。


    只有深夜,这座基地才会安静下来,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两天前,江溟联系了他。


    一开始,那个男人用了一种很老派的方式。一只黑色的小鸟落在指挥室的窗台上,脚上绑着一截细竹管。竹管里塞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行字,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个地点和时间。


    宁映辰当时把纸条烧了。他没打算去。江溟那个人太不可控了,他的信仰太狂热,他的手段太没有底线。


    宁映辰用人有一个原则:可以用疯子,但不能用不可控的疯子。江溟属于后者,他不想接触。


    但江溟又发来了第二条消息。这一次不是纸条,是一段音频,通过加密频道直接传进了指挥室的通讯系统。


    音频很短,只有十几秒,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是在呢喃,又像是在哼一首不成调的歌。


    但宁映辰听了无数遍。


    第一遍的时候,他的后背就离开了椅背。手指攥紧了扶手。


    直至宁映辰真正确定下来,他默默关掉音频,呆愣坐在指挥室的座位很久,连明九枝提醒他吃饭都没听见。


    那个声音他认识。那是何煦的声音,但并不是这一世的何煦。


    这一世的何煦,现在才十五岁,语气虽有大人的口吻,但音色依旧是偏稚嫩,甚至可能处于青春变声期,她的声音更加中性一点,辨别不出性别。


    音频的声音更加成熟,已经是前世何煦二十岁左右的声音。


    江溟在音频最后附上一句话:你想知道让她重新回到你的身边吗?


    宁映辰不信江溟。那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裹着目的,每一步棋都藏着后手。


    江溟完全可以先引宁映辰离开基地,然后顺势借助反抗军力量消耗宁映辰的基地防御,与内部棚户区那些人来个里应外合,推翻他的基地。


    宁映辰关掉通讯器,靠在椅背上,思考江溟的真实目的。


    “你想知道如何让她重新回到你的身边吗?”


    江溟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是毒药。宁映辰很清楚。那个男人是S级精神系异能者,最擅长的就是把人心里的裂缝撬成豁口。他不需要撒谎,只需要把真相切成碎片,然后按自己的顺序重新排列,就能让人走向他想要的结论。


    但毒药之所以是毒药,是因为它恰好是你身体里缺的那一味。


    宁映辰从椅背上直起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廖正清。”他按下通讯器。


    “在。”廖正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平稳得没有任何波动。


    “我要离开基地一趟。时间不确定,可能两到三天。”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目的地需要备案吗?”


    “不用。”宁映辰说,“我走之后,基地日常运营由你全权负责。斗技场、异研中心、军械库,一切照旧。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我去神山周边巡查了。”


    廖正清应了一声,没有追问,她从来不追问。这是宁映辰用她的原因,也是他对她始终放不下戒心的原因。


    一个从来不追问的人,要么是完全忠诚,要么是把所有问题都藏在了心里。廖正清是哪种,他到现在也判断不出来。


    但他不需要判断。他只需要在离开之前,把该锁的锁上,核心区有他留下的最大的礼物。


    一旦有人触及,黎明基地将不再是净土,而是人间炼狱。


    “还有一件事。”宁映辰说,“我不在的时候,何煦不能离开基地。不管用什么理由,把她留在基地里。”


    “明白。”


    通讯挂断。宁映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月光照在核心区的能量屏障上,那道半透明的光膜在夜色中流转着淡淡的彩虹色。屏障里面是核心区,是那些被他挑选出来的强者,是这座基地真正的心脏。


    但屏障外面呢?棚户区、C区训练场、斗技场的地下二层,那些被他压了七年的人,此刻在想什么?


    宁映辰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七年前就知道一件事:管理末世不需要知道每个人在想什么,只需要确保他们不敢做。


    恐惧比忠诚更可靠,因为忠诚会变,恐惧不会。只要你足够强,恐惧就会像那道能量屏障一样,罩在所有人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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