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乐游摇了摇头。“不是谢不谢的问题。何煦,我来找你,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南乐游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何煦,如果你选择好做这样的事情,他会陪着你,我也会。我和他都看不惯宁映辰的行事作风,想反抗也落得了远离的结局,现在重归黎明基地。我想把之前那些不堪的过去一并了结。”


    何煦微笑,赞誉地看了一眼南乐游。如果站在她面前是春神,刚刚的一番话她毫不意外,从之前人格分裂就可以看出,春神的人格更具有反抗暴力、桀骜不驯的特质,而南乐游一直畏畏缩缩、犹豫不决,又需要别人的鼓励肯定才会往前一步。


    现在他会有如此言论,让何煦感到惊喜。


    南乐游不解地看向何煦,怎么很久没回话,是他说错了什么吗?


    何煦意识到自己的走神,“你这样很好,南乐游。”


    南乐游听完,说话间带上些许欢快的语气:“那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先去见老朱。”何煦说,“然后去斗技场。”


    “我陪你。”


    何煦看着他。“你不怕?”


    南乐游想了想,“怕。但怕也得去。你不是说吗,有些事,疯不疯都得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垃圾场 她是野心家


    两人一起走出宿舍楼, 向着食堂的方向走去,在见到食堂模糊建筑时, 拐个弯往右侧的小路走去,这是一条通往后厨垃圾场的地方。


    刚走几步,食物腐烂味几乎是瞬间涌上鼻头,南乐游不适地捂住鼻子,胃里翻江倒海,喉咙一阵阵发紧,干呕的冲动压都压不住。他弯下腰, 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口鼻,眼眶都红了。


    他开始庆幸听春神的话没有吃晚饭,要是胃里有东西,这会儿怕是吐了一地, 这里实在是太臭了。


    垃圾场其实是一片用矮墙围起来的空地,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地面没有硬化,踩上去软绵绵的, 全是经年累月堆积的厨余和废弃物。


    食堂的剩菜剩饭、变质的蔬菜果皮、过期的罐头汤水,全都倾倒在这里, 一层叠一层,在八月的高温下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靠近矮墙的地方堆着几个半人高的铁皮桶,桶身锈迹斑斑,桶底渗出黑色的液体, 沿着地面漫成一条黏腻的小溪,最终汇入中央那摊灰褐色的泥沼。


    无数苍蝇在垃圾堆上盘旋,发出嗡嗡的声响,偶尔有蛆虫从腐烂的瓜果里钻出来, 白胖的身体在阳光下蠕动,缓慢地爬向更潮湿的角落。


    垃圾场的角落里丢着几把破损的塑料椅和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大概是后厨淘汰下来的废物。这些东西歪歪斜斜地倒在烂泥里,表面覆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斑。


    就在这片连苍蝇都觉得拥挤的垃圾场中央,老朱坐在那把唯一还算完整的塑料凳上。


    她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盛着半盆泔水,上面漂着几片烂菜叶和一层泛着油光的膜。她手里拿着一双长长的竹筷,正不紧不慢地从盆里往外挑拣着什么。


    老朱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头发灰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即使现在还是八月,棉袄的袖口已经磨出了絮。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黄昏中辨认了一会儿,然后认出了何煦。


    “丫头?”她的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何煦面不改色地走近垃圾场。她的靴子踩进那片灰褐色的泥沼,一个烂掉的苹果被她踩中,内部早已腐烂的汁液霎时喷涌而出,白色的蛆虫从那滩果泥里四处逃窜,顺着她的鞋底往上爬了几条。


    何煦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她的表情就像走在一条干净的大街上,垃圾场这个众人嫌弃、无人踏足的地方,在她脚下和会议室的大理石地面没有区别。


    她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面罩,抛给站在边缘迟迟不靠近的南乐游。


    面罩是孟昂队长给的,带着活性炭过滤层,虽然不能完全隔绝气味,但至少能让他从濒死状态回到勉强能活。


    南乐游接过面罩,手忙脚乱地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滤后的空气依然带着一丝淡淡的腐败味,但比起刚才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恶臭,已经是天堂了。


    他看着何煦的背影,心里不禁发出一声感叹。


    她、她可真强……要是他,早就吐了。


    “来看看你。”何煦说,“顺便问你点事。”


    何煦跟老朱没讲过面,在这之前,她们甚至没有正面对视过,但此刻她们之间的对话就像是老友重逢。


    老朱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几颗牙了,牙龈萎缩得厉害。


    “问吧。”她说,“老婆子知道的都告诉你。”


    “异研中心的地下旧档案室,”何煦说,“你知道怎么进去吗?”


    老朱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和冻疮留下的疤痕。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我需要进去。”何煦说,“找一份档案。”


    老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沉思,最后她抬起头,看着何煦说:“地下旧档案室,在异研中心地下一层。入口在一楼楼梯间后面,有一扇铁门,门上有密码锁。密码是0407。”


    何煦:“知道了,谢谢。”


    老朱歪着头,目光里多了一份探究的神色:“不问问我怎么知道的吗?不怕我下陷阱给你,让落入圈套?”


    何煦:“不重要,你愿意告诉我便够了,至于情报是否正确我自己会去验证,如果是假的,想必您也做好被我报复的准备。”


    就像是一项物理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如果你骗了我,那我就报复你,合情合理。


    老朱咧嘴大笑,她觉得何煦有趣极了。她的笑声沙哑、粗糙,像破风箱被拉扯的声音,但里面有一种发自肺腑的畅快。


    老朱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淌出来,顺着颧骨上的沟壑往下流。


    她躲在暗处观察这个少女从进入黎明基地一举一动,契约动物、拯救实验体、与猎豹队出高危任务并成功归来,甚至可以多项自然系异能,每一项说出来都可以惊掉别人的下巴。


    老朱在心里给何煦贴了一个标签。


    何煦是个野心家。


    老朱如此评价,她的评价从来不会出错。从她进入黎明基地参与最初建造的那天起,她见过太多人,野心家、投机者、懦夫、疯子、圣人。


    有的人高高在上说着为国为民的话,行为依旧吃着普通人的肉,喝他们的血,有的人身处泥潭拥有伟大理想,却进入核心区后成了下一个加害者。


    而何煦,是她见过的野心家里最特别的一个,最有意思的那一个。


    不是因为她的野心最大,而是因为她藏得最深,同时又露得最坦荡。她不怕被人看出来,因为她知道,就算被人看出来了,也没人能挡得住她。


    “还有别的事吗?”老朱重新拿起那双竹筷,伸进搪瓷盆里,又开始挑拣泔水里能吃的部分。


    何煦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单的一小截边角,上面写着三个名字,正是斗技场的三个裁判:老孙,大周和阿七。


    她把那截纸递给老朱。“这三个人,您认识吗?”


    老朱放下筷子,接过纸片。她把纸片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何煦,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认识。”她说,“都认识。你想知道什么?”


    “他们的弱点。”何煦说,“春神给的名单上写了,但我想听听您的版本。”


    老朱把纸片折好,没有还回去,而是塞进了自己棉袄的口袋里。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那截纸本来就属于她。


    “春神那小子,眼睛毒,但有些东西他看不透。”老朱说,“他的名单没错,但不全。我给你补上。”


    她招了招手,示意何煦再蹲下来。何煦照做了,膝盖压进那滩湿泥里。


    老朱凑近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何煦能听见。南乐游站在几步之外,只看见老朱的嘴唇在动,看见何煦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沉思,然后眼睛里迸发出闪亮的势在必得。


    老朱说了很久,她看好何煦,这七年来,她见证一个以建造人类净土为目标的大基地逐步腐烂。


    她年岁增加下,探寻多个方向始终无能为力,基地砖瓦之间的缝隙中流满了她同伴的血,于是她退缩蜗居在棚户区与垃圾场,直到何煦的出现,她的希望才得以出现。


    当老朱终于说完,直起身子的时候,对于已经不同于初见时的想法,她认为眼前的少女一定可以颠覆这吃人的基地。


    “谢谢。”何煦说。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对老朱说谢谢,但这一次的语气比第一次重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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