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恐惧。他不懂恐惧。
是……溃败。
还没有交手,他就已经在溃败了。
因为那双眼睛不是在看一个怪物,也不是在看一个疯子。
那双眼睛只是在看一个人,一个正在受苦的人。温柔地,无声地,甚至包容地看着他。
南乐游从来不怕被人恨,恨是容易应对的,恨他的人,他就打回去,打到对方再也不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但温柔不一样,温柔让他无处可逃,让他点燃的怒火瞬间哑炮。
“让开。”他哑声说。
“不。”
“我说让开!”南乐游拔高音量。
他突然出手,一拳砸在铁链围栏上。铁链炸开,金属碎片四溅,有一片擦过何煦的脸颊,在她左颧骨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看台上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起哄,没有人欢呼,连那些习惯了斗技场血腥场面的人,在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
没人敢惹气头上的春神,大家心里为何煦默哀,这个少女怕是要惨死在春神手里……
何煦没有躲避攻击,甚至没有眨眼。她清楚,如果在一刻她退了,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血从她脸颊上渗出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灰白的水泥地上。
南乐游看着那道血痕。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碎裂了。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手指关节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对手的还是他自己的。那只手在发抖,因为他在用尽全力阻止自己去做一件事。
南乐游想伸手,他现在很想伸手去擦那道血痕。
他想问她疼不疼。
他想说对不起,伤害了你,同时心里又有一个声音不停地说,快杀了自己,在他出手之前,在不可挽回之前,抹除自己的存在。
但这些念头不属于他!
这些念头属于那个失去自己荣耀、伪装成大学生臣服于何煦之下的南乐游。
他恨那个念头,恨它像藤蔓一样缠着他的心脏,恨他在最不该软弱的时候冒出来,让他变成这副模样。
不管南乐游多么想否定跟何煦的关联,但身体还记得。
身体记得这双手曾经给她递过水杯,记得这双手曾经在她面前笨拙地挠过头,也同意记得这双手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曾经想触碰她的肩膀却没有勇气。
身体记得她是重要的。这种记得让他恶心,也让他害怕。
“你……”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你走。”
何煦没有走。她从铁链的缺口走了进去。一步跨过那条界线,走进那个满是汗味、铁锈味和血腥味的圆形场地,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她身上还穿着出任务时的那件外套,上面有城南小学的灰尘和孙回鱼生命能量的波动。她的腿在发抖,呼吸还不太顺畅,脸上那道血痕还在渗血。
但她站在他面前,像一棵被风吹弯但从未折断的树。
“打完了吗?”她平静地问。“打完了就跟我回去。”
南乐游低头看她。那个高度差让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住了她。如果他愿意,他可以轻易地伤害她。
他可以轻而易举把她像刚才那个对手一样扔出去,让她撞上铁链流血,让她如同斗技场大部分一样,轻飘飘死去,死在斗技场。
但他做不到。
他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往上窜进脑海,南乐游这才清晰几分。
他在用疼痛提醒自己是谁。他是“春神”,是斗技场不败的传说,是那个三年前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疯子。
他不是南乐游,他不是那个会对一个小丫头心软的废物。
“我让你走。”南乐游重复。
他抬起手,用那只沾满血的手朝何煦的肩膀推过去。
那个动作的力度是收着的。如果他在斗技场里用这个力度推人,会被观众嘲笑他的攻击软弱无力,毫无威胁力。
但他的本意是把何煦推开的。让她踉跄后退,让她知道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让她离他远一点,远到他的身体再也记不起那些不该属于他的温柔。
可是当他的手触到何煦肩膀的那一刻——
她的肩膀很窄,比他身体记忆中的还要窄。
他的这具身体曾经见过这个肩膀,与她在某个黄昏和这个肩膀保持着恰好一拳的距离。
他的手指在碰到她肩膀的一瞬间,力度全部散了。
那一推变成了一个笑话。他的手只是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碰到她,还是只是碰到了她衣服上的灰尘。
何煦纹丝不动。她抬起手,握住了他那只要缩回去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烫,脉搏跳得极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血液混合着汗水黏腻地贴在她的掌心。
“打完了。”何煦说,语气如初。
南乐游看着她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并没有感受到很大力的气,以他现在的状态,要挣脱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但他没有挣脱,就那样简单地站着,傻乎乎地任由那只手握着。
“我……”他开口,声音断在了喉咙里。
他想说什么?他想说“我不认识你”?他在说谎。他想说“不要管我”?他也在说谎。
他想说“让我一个人待着”?那是最恶毒的一个谎言。
因为他从来不想一个人待着。
那个“废物”不想,他也不想。他只是不知道除了一个人待着,还能怎么办。
他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往何煦的方向凑。
见此场景,观众席瞬间倒吸凉气,春神是终于忍受不住了吗?让一个丫头片子骑着他头上作威作福,终于要出手了吗?
然而何煦没有躲,甚至呼吸没有改变频率
那只手停在她的脸侧。指腹悬在那道血痕旁边,没有落下,距离她的皮肤只有一厘米。
他感受得到她皮肤散发的温度。那温度透过一厘米的空气传过来,像火苗舔舐着指尖,又烫又疼。
“你流血了。”他低头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那不是“春神”的声音,那是南乐游的声音。是那个会把杯子放在桌角、会把外套随手挂在椅背上、会在床头塞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的大学生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他身体的某个角落里钻出来,像一株草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脆弱得让人心疼。
他的手指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碰到那道血痕。随后,利落地把手收了回去。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说:“别来找我。”
他的声音又变回了那个冷酷陌生的音调,但底层的裂缝太明显了,像一面被砸过的墙,外表还立着,里面全是碎屑。
“这跟我没关系。”他说,“他跟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不是他。我不会陪你聊天,不会帮你倒水,不会在你面前装乖。我只会打架,只会杀人,只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的手,声音忽然卡在喉咙里。那双手上全是血,上面有对手的,有自己的,也许还有别人的。那些血已经半干了,凝在他的指缝间,像某种洗不掉的罪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的手。
“只会弄脏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春虫虫 看客永远不
何煦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她与南乐游对视, 看着那双被“春神”占据的陌生眼睛,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没有弄脏任何东西。”何煦说, “你好端端站在这里,刚刚结束一场战,等一会儿斗技场的清理员会收拾残局。”
南乐游下意识开口:“不是!你知道我说的不是……”
何煦打断:“你现在可以跟我回去了吗?”
他低下头,“……可以。”
听到想要的回答后,何煦松开手,转身往出口走。
她的步子不快,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训练服上还沾着城南小学的灰, 左肩的作战服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缠着的绷带。
南乐游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腕。那只手腕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从他身上离去。
他应该留在这里,留在这个他可以掌控一切的地方。
每一场战斗都简单干脆, 没有那些让他困惑的情感,没有那些让他窒息的期待。
只有拳头、胜负、以及最纯粹的暴力。
可是他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南乐游跟在何煦身后,不远不近, 刚好能看见她后脑勺那缕翘起来的头发。
看台上的人面面相觑。
“这就走了?连争吵都没有?”有人站起来,声音里满是不满, “春神!这才几场?我还没看够呢!”
“就是啊!等了三年就等来这么点?”另一个声音接上,“春神你该不会真听个小丫头的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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