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混合着人类的汗液、金属腐蚀的铁锈为、还有淡淡的血腥。
这三种气味混在一起,让何煦的胃开始翻涌。她想起孙回鱼死的时候,空气里也有血腥味。但那天的血腥是干净的,是牺牲的味道;这里的血腥是脏的,是更野蛮更混乱的东西。
何煦推开最后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下沉空间,像一个小型的罗马斗兽场。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坐满了人。中央是一个用铁链围出的圆形场地,地面铺着粗糙的水泥,上面有深浅不一的痕迹。
是血,旧的已经发黑,新的还泛着暗红。
看台上的人大多是训练区的异能者,也有不少普通士兵。他们或坐或站,有的在起哄,有的在押注,有的只是冷眼旁观。
何煦的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她看见了场地中央的那个人。
南乐游。
但他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南乐游。
他赤着上身,只穿一条深灰色的训练裤。身上布满汗水,肌肉线条在惨白的灯光下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壮硕的男人,比他还高半个头,手臂上隆起的肌肉像小山包。
南乐游的对手已经摇摇欲坠了。鼻梁断了,血糊了半张脸,左眼肿得睁不开,右腿在发抖。
但他还站着,咬着牙,不肯倒下去。
南乐游歪了歪头,看着他,像猫看着一只跑不动的老鼠。
“认输。”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斗技场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个男人啐了一口血沫:“不认。”
南乐游笑了,发自内心的笑。
但那个笑容让何煦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面前南乐游的笑容是冰冷的,嘴角上扬是嗜血的愉悦,就是是许久没有觅食的野兽被放出了笼子。
这不是她认识的南乐游。她记忆中他笑起来温和、腼腆,带着点少年气,像春天的风。
南乐游动了。
速度太快,何煦几乎没看清。只看见他的身影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残影,然后那个壮硕的男人就像被卡车撞了一样飞出去,撞上铁链围栏,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铁链剧烈摇晃,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那个男人倒在围栏下面,蜷缩着,大口喘息,再也爬不起来。
南乐游站在场地中央,甩了甩手上的血。他低头看着那个倒地的对手,眼神里没有怜悯,甚至没有胜利的喜悦,仿佛面前这个倒下的对手与他无关。
“下一个。”他平静地说。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疯狂的欢呼。
观众席位上有一个瘦弱的男人发出大笑:“哈哈哈!看得我好爽!这才是春神!”
周围人重复:“春神!春神!春神!”
一个穿着作战服的男人对身边新人说:“你小子赚了啊,第一天来看斗技场,居然赶上了春神回归,你要知道春神上一次出现在斗技场,可是在三年前!”
“三年!整整三年,你知道这三年我看不到春神的比赛,日子是怎么过的吗?”
三年?南乐游三年前就在这个地方打过。那是什么时候?
她记得南乐游跟她讲过他只有十八岁,所以他十五岁就在这里打架,并且成为猎豹队的队长和获得称号“春神”吗?
这可能吗?才十五岁?
虽说何煦本身自己的年纪也只有这么大,但是情况不一样,南乐游并没有像她一样曲折离奇的身世,他只是作为一个普通异能者存在于世上。
何煦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仿佛意识到什么,心里止不住泛起疑惑,嘴里不禁喃喃道:“……他真的只有十八岁吗?”
要知道人格切换一般伴随着是记忆的缺损,本身南乐游的记忆就不完整,此刻时间线与年龄又对不上。
那么便有一种可能便是南乐游丢失了很长的记忆,导致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八岁。
何煦觉得此刻触摸到了一层真相,相比十五岁获得如此大的成就,她更相信后者的可能性。
何煦继续听着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
“话说,你知道他赢了几场?”
“啊?我没数啊……”
“……我估计保守有十场吧,每场十分钟,然后连赢五场会进行强制休息。”
“那他积分是不是很多?是不是可以在基地获得更好的资源?”
“……那是他应得的,谁能向他一样做到在斗技场打一天?”
“……也是。”
何煦收回对观众席上的注意力,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按照他这个打法,至少一天都在这里。
这太疯狂了!
“南乐游!”她喊。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斗技场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但南乐游敏锐地听见了。何煦的声音让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有了反应,心跳加速,瞳孔不受控制地一缩。
人格变了,但是身体的记忆不会变。
南乐游的身体依旧清晰地记着,何煦是南乐游重要的人。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入口的方向。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何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温和的深褐色。它们变成了更深的颜色,像凝固的血,也像烧尽的炭,里面翻涌着何煦从未见过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溃败(修) “你在用什
南乐游的视线钉在何煦身上, 久久没离开。
看台上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偏移,顺着望过去, 看见了入口处那个少女。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有人疑惑,有人起哄,有人吹了声口哨。
“哟,谁啊?”
“女孩子?春神认识?”
“小丫头片子来这种地方,找死呢。”
“别这么说,人家说不定有倚仗呢。”
何煦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从入口的台阶往下走,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腿还是软的,但她不允许自己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任何一点虚弱。
因为她知道,站在场地中央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她熟悉的南乐游,双重人格的副人格占据了他的身体。
“南乐游。”她又喊了一声。
场地中央的人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南乐游如出一辙,但味道完全不同。
之前的南乐游歪头的时候像一只好奇的狗, 带着点困惑凑到你的身边,用眼神询问你;而现在的他歪头的时候,像猎食者在判断猎物的位置, 像一匹猎豹打量猎物是否值得出手。
“你认识我。”他说。
何煦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认识你。”何煦说,继续往前走, “下来。”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 何煦自己不知道这算命令还是请求。何煦在尝试,南乐游对她的记忆还保留多少,是否还愿意听她的话。
至少,后面的计划南乐游是不可缺失的战力。
南乐游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他的目光在何煦脸上来回扫视, 像是在辨认她的身份,最终他确定面前的人记忆里没有出现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用什么身份命令我?”他笑着问。
他笑得十分张扬,在他眼里, 面前的少女脸色苍白,完全一副没有恢复好的样子。
很弱,进不了他的眼里。
他已经从场地中央走向围栏边缘,铁链在他身侧摇晃。汗水顺着他锁骨往下淌,在胸口留下几道亮晶晶的痕迹。那些痕迹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何煦已经走到了围栏边,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场地里,她站在围栏外。铁链像一道界线,把两个人隔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我不是在命令你。”何煦说,“我在叫你回来。”
回来。
一听到这个词,南乐游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突然触碰了旧伤,疼得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穿上冷漠的铠甲。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喉结滚动,眼神变得危险。
“回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回哪儿去?回那个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废物身体里?回那个每天装成正常人、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大学生的壳子里?”
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知道他有多累吗?你知道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过去的可怕记忆在翻涌,在梦里不停地追逐他,他有多害怕吗?你知道他——”
他语句戛然而止,胸口剧烈起伏。他回过神来发觉,刚刚的不满是在说谁?是在对何煦叙说痛苦,是在对她抱怨吗?
何煦见南乐游脸上出现迷茫的表情,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安静地,像看着一个在暴雨中淋了很久的人。
那个眼神让南乐游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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