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何煦说，“从谷昭第一次给我写信开始。”
她的头还靠在膝盖上，视线落在远处地下室那扇门的方向。雷光还在闪烁，战斗还在继续，但她此刻的注意力全在身侧这个人身上。
“她告诉我她对于我和神山关系的猜测，嘱咐我快些成长起来。”何煦继续说，“但她没有告诉我，她在为谁做事，她背后组织是谁，明队，我不是傻子，像你和谷昭等人，是不可能屈服于宁映辰手下的。”
“直到今天，你拼了命来救我，我才找到机会，一个没有宁映辰监控的机会，对你提问。”
她转过头，看着明九枝。
“明队，你是一个惜命的人。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会为陌生人拼命的类型。你明明可以弃我不顾，带着你的猎豹队逃之夭夭，回去受点惩罚，继续当你的队长。”
何煦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但你没有，带着可以救人的孙回鱼，甚至还有立行师傅。”
明九枝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女孩，突然想起谷昭在出发前找过她一次，提醒她何煦很有可能在这次任务中会问起计划的事情。
当初她还不以为然，觉得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心眼，现在她知道谷昭为什么特意嘱咐她，因自己还是小瞧了火种。
何煦还在继续分析：“能让安立行出手的，整个黎明基地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宁映辰，另外一个是谷昭。宁映辰不会派你来救我，他更想让我当神山的吹哨人。所以，很明显。”
“是谷昭让你来的。或者说，是谷昭背后的人。”
明九枝闭上眼睛，靠在那截断墙上。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何煦，”她开口，“你太聪明了。有时候，太聪明不是好事。”
“我知道。”何煦说，“但我需要知道真相。孙回鱼死了，他死在我面前。我需要知道，他的死是为了什么。”
明九枝沉默，她在犹豫，在考虑要不要对何煦托出真相，会不会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于残忍？
此刻谷昭的话语在耳边响起，“既然她问起来，你就是告诉她好了。”
当时她反问，“这……万一告诉她，不愿意配合我们了怎么办？”
谷昭露出神秘的微笑，“她不会不帮我们。”
即使是现在，明九枝也想不通谷昭的意思，不过她很懂一件事，有时候托出真相比隐瞒的结果更好。
远处传来一声轰鸣，雷光炸裂，照亮了半边天空。那是安立行的战斗，还在继续。
“谷昭背后……”明九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DT—1的残部。”
何煦的呼吸微微一滞，手指不受控制地曲起。
她猜测得没错，果然如此。
DT—1。
那个在天罚降临后第一个沦陷的区域，那个曾经汇聚了全人类最顶尖科研力量和军事力量的地方。
谷昭、杜文进，或许还有明九枝，他们极有可能是一伙的，同属于DT—1。
“天罚降临的时候，DT—1不是全军覆没。”明九枝说，“有一部分人活下来了。科研人员，军人，还有一些普通人。他们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有的加入了黎明基地，有的隐姓埋名，有的在等。”
“等什么？”何煦转头看向明九枝。
“等你。”明九枝看着何煦的眼睛，她发现何煦眼睛变了，她的眼底正在闪烁着微弱的金光，“等神山的火种成长起来，等一个能真正对抗宁映辰的人，等一个真正能结束天罚，带领人类重回荣耀之人。”
何煦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能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面上依旧平静。
她有这么重要吗？何煦不可思议地想，相遇的大部分人都在告诉她，她很重要，是他们从未见过、但不约而同地认为何煦便是救赎人类的唯一希望。
至今为止，她所有的行为只是想活着，想保护好身边的人。
工业园区的人们，李均、刘梨、老刘等等那些在末世中依旧保持着温暖善良的那些人，他们是那么美好，何煦不想让他们走向坏结局。
“DT—1的残部一直在观察你。”明九枝继续说，“从你出现在工业园区开始，从你收留谢知微开始，从你建立规则、管理幸存者开始。他们看着你一步步成长，看着你契约南乐游，看着你救凌霖，看着你在这个末世里，做出和他们一样的选择。”
“什么选择？”
“不把人当消耗品的选择。”明九枝的声音沉下来，“宁映辰建立黎明基地，靠的是严密的等级制度和绝对的武力控制。异能者高人一等，普通人只是资源。他嘴里说着为了人类的未来，手上做的却是最冷酷的筛选。”
“但你们不一样。”她看着何煦，“你收留谢知微，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是因为他需要帮助。你救凌霖，不是因为她有多有用，是因为她不该被那样对待。你把石峰那伙人赶出工业园区，不是因为你打不过他们，是因为他们破坏了你定下的规则。”
她顿了顿。
“DT—1的残部等了七年，终于等到一个和他们理念相同的人。”
何煦沉默了。
她想起谷昭对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眼中的疲惫和深处的火光，想起她一次次暗中相助，送护腕，给情报，安排安立行训练。
原来不只是因为谷昭对宁映辰不满。
原来她背后，还有一群人。
“你们有多少人？”何煦问。
“不多。”明九枝说，“但都是关键位置的人。谷昭在医疗部，安立行在训练体系，老杜在图书馆，孟昂在棚户区。还有一些人，分散在不同的部门，平时不联系，但需要的时候，他们会出现。”
她看着何煦。
“我们都是火种计划的成员。”
火种计划。
何煦听见这个词，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谁起的名字？”
“刘梨。”明九枝说，“DT—1的首席科学家，异能研究领域的奠基人。天罚降临后，她带着一部分科研人员突围，一直活到现在。是她最早发现你的存在，是她推测出你和神山的关系。”
她顿了顿，然后一字一顿。
“也是她提出，你是人类最后的火种。”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雷光炸裂，将整片废墟照得如同白昼。在那一瞬间，何煦看见明九枝眼底倒映的光芒。
那里面有不甘，有期待，有七年的隐忍，也有终于说出口的释然。
居然是刘梨？！那个在工业园区自称职业会计的刘梨！怎么会是她？！
何煦震惊之余，立刻冷静下来，如果刘梨一开始便是火种计划的人，那么从她醒来到现在的每一步都有人在观察，在监控，在衡量她有没有资格作“火种计划”的核心。
刘梨。
她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咀嚼，像要把每个笔画都嚼出汁水来。
那个在工业园区整日里抱着账本、絮絮叨叨说物资不够用的女人，怎么也会是“火种计划”的人？
何煦想起第一次见到刘梨的场景，她沉默跟在李均的后面，却能敏锐地发现天空中鸟儿飞行的不规律行为。
现在细细琢磨，一个普通的会计，不可能存在如此观察力。
首席科学家，异能研究领域的奠基人。
何煦想起很多个傍晚，刘梨坐在工业园区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就点着一台破旧的台灯计算着平日里的粮食消耗。
或许从那时候开始，DT—1的残部对何煦的面试就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孙回鱼 你手里的刀
“所以, 你们观察出什么了？”何煦开口，经历这些消息轰炸后, 她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冷静。
“我这是算合格了吗？”
“算。”明九枝说，“否则我也不会把这些告诉你。”
何煦扯了扯嘴角，算不上一个笑容。她该感到高兴吗？被一个高科技区域遗留组织所认可，被她们不由分说地纳入计划的一部分。
她想起工业园区那些日子，大家团聚在一起，闯过一个又一个的难关，但是现在有人告诉她, 在那些日子里有人一直默默观察她，衡量她是否成为一个计划的核心。
心里坚定往前走的心防不禁产生了裂痕，她那些看似自主的决定，到底是她自己，还是被引导出来的？
她在工业园区保护弱者, 是因为她真的想要保护，而是刘梨为她营造出一个她想要保护的环境？
雷光在白昼般的天空中炸开，又迅速熄灭。
废墟重归黑暗, 只有远处地下室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荧光。何煦的声音就在这片重新降临的黑暗里响起，语气淡然, 仿佛只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孙回鱼的死，也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吗？”
明九枝的身体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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