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何煦见过面的老吴，另外一个面生的管理员。
看见何煦进来，朝她点了点头。
是自己人。
何煦走进书架，抽出安立行指定的那两本书。
《基础人体结构》的封面已经磨损，《运动神经反射》的边角甚至有些卷曲。她将它们抱在怀里，目光却扫向四周。
老杜不在他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
何煦脚步未停，假意随意浏览，走向存放基地早期基建档案和城市历史杂记的区域。
这里更偏僻，书架更高大，灯光也更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她在两排高大的书架间停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本硬壳旧地图集的脊背。
身后传来整理书籍的窸窣声。
“进展如何？”老杜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书架的另一侧传来。
何煦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地图集上某条早已不存在的公路标记上，这条路本是黎明基地通往城南的主公路。
“已完全布下。”她同样压低声音，语速平稳，“我这边，动物眼睛正在适应基地的光线和节奏，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日常巡逻规律、主要通道的监控盲点，一周内可以初步绘出草图。我的芝麻很聪明，它知道该带它的朋友去哪里看。”
“路线图呢？”老杜的声音更轻了，伴随着旧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像是寻常的检查书本是否破损。
何煦的手指在地图集的脊背上轻轻划过：“西侧废弃货仓到围墙排水口那条线，煤球昨晚走通了，但需要清理几处新堆积的瓦砾。
北边的巡逻队在维修厂附近新增了一个临时岗哨，时间不固定。东边的监控升级了红外感应，普通老鼠过不去，得用麻雀从高空绕。”
“嗯。”老杜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
何煦能听到他缓慢的呼吸声，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轻微气音。“老吴那边嘴巴已经松动了，不过他现在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正在慢慢回想。”
“好，不急。”
何煦的目光依旧停在地图集上，观察着基地所处的位置，以及这个城区具体在哪里。
之前何煦通过芝麻它们了解在黎明基地的北部是神山。现在根据地图所展示，她所处在的一整个区域都被神山包围。
连绵不绝的山脉围成一个圈，里面坐落于属于人类的聚集地。
何煦左看右看，仔细翻阅地图集愣是没有找到自己所处的区域叫什么。
她不禁对老杜发问：“杜老师，我们所处的地方叫什么？地图上为什么没有标注？”
“什么名字？”老杜疑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地图上不会有具体名字，我们所在的区域只有一个代号。”
何煦的手指在地图集的封皮上停住，指尖能感觉到皮革纹理下，纸张因为潮湿而微微凸起的痕迹。
她的心跳平稳，但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了老杜接下来的话上。
何煦想，老杜之后的话会颠覆以往的猜想。
老杜娓娓道来：“我们脚下这片地方。在之前被中央政府叫做DT—7，隶属于官方的第七工业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因为靠着神山，又是在山脉环抱的盆地里，有些人管它叫神佑之地，听听是不是还行。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因为早年开矿和重度污染，大家都叫它——废炉。”
废炉。
何煦在心里默念这个词。难怪土壤检测问题那么多，重金属残留，盐碱化……
原来根子在这里。
“神山一直是这样吗？围着DT—7？”何煦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山脉连绵的轮廓线上。那圈山脉画得十分粗重，几乎将中间的盆地完全封闭。
“一直如此。”老杜肯定道，“天然的地理屏障。末世初期，很多人往山里逃，以为能躲开天灾。但神山并没那么简单。
神山的森林虽然不抵制逃难者的进入，但也不是所有能从中出来，就好像有意识地筛选人类一样。最后从神山里逃出进入DT—7避难的，不过寥寥千万人。”
“那么大的国家，最后只剩下这么点人。即使这样，我们依旧在发生内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杜文进 天罚降临，
书架后的阴影里, 老杜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他的记忆被拉扯到很久以前。那时候的他，不是黎明基地的老杜, 而是DT—1中央研究院高级研究员，杜文进。
DT—1，第一科技示范区。
人类尖端科技与智慧的结晶之地，高楼是垂直的森林，交通是悬浮的光流，能源是可控的聚变反应炉无声运转。
那里是末世前文明最耀眼的灯塔，是无数人梦想的彼岸。
而末世的真正降临, 最初与丧尸无关，甚至比丧尸还要早的多。
那是属于自然的天罚。
天罚首先DT—1发动了攻击。
DT—1的监测网络是全球最灵敏的。杜文进等研究员最先注意到，全球范围内的背景电磁噪声，在某个临界点后，开始呈现指数级衰减。
随后, 无线电通讯失效，卫星，一颗接一颗失联, 信号突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人类创造的电网莫名其妙地减弱, 直至消失。聚变反应炉一个接一个熄火，杜文进动用了所有备用能源，从化学电池到最后的柴油发电机，但它们都像是被抽干了活力, 很快变成一堆废铁。
那段时间里，DT—1没有混乱，只有死寂般的恐慌和疯狂的计算。
DT—1失去了所有对外界的联络，成为了一个孤城。
所有顶尖的头脑都在试图找出原因, 建立模型，寻找对策。
但所有理论都指向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便是人类所存在的星球在走向一个不可逆的衰竭。
世界要毁灭了。
那一刻，DT—1人们心里只有这一句话在回响。
要逃！要逃！
杜文进作为最顶尖的研究员，面对无法抵抗，第一想法就是逃！逃到一个离DT—1最远的地方。
杜文进放回检查好的图书，继续对何煦说：“何煦，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他像是不在在乎何煦的回答，自顾自地说：“当最基本的生存都受到威胁时，那些曾经让我们傲视全球的聚变反应堆、超级计算机、基因库……大多都成了无用甚至危险的累赘。
我们需要的是干净的饮用水，可长期保存的食物，可靠的取暖方式，以及……还要抵御那些因为秩序崩塌而危险的同类。”
杜文进的语气重新变得沉重，“后来，我们发现天灾的影响似乎并非均匀，在离DT—1最远的污染地区废炉，因为其相对封闭的地形，简单的工业基础设施，导致受天灾的影响最少。
从而DT—7成为了我们撤离的首选目标。”
何煦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老杜诉说。述说着原著从未描述过的场景，属于那个时代终结前的、属于高新科技人类的最后哀鸣。
“我们走的时候，DT—1还没断电。”老杜的声音很平，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最后一辆磁悬浮专列，载着研究院的核心人员、部分设备、以及……来不及带走的骄傲。”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本厚重旧书的皮革封面，但迟迟没有抽出来。
想起之前的经历，杜文进发现自己怎么也使上劲来，像是人类面对天灾时无力感。
“列车设计时速是八百公里。我们只开到一百二十，我们不敢开得更快。
外界的电磁环境已经稀薄得像真空，所有主动导航和精密传感都成了瞎子。我们靠着最原始的惯性陀螺和肉眼观察窗外地标前进。”
“窗外的风景……你会觉得，是文明在飞快地倒退。”老杜的目光投向阴影深处，仿佛穿透了书架的木板，看到了彼时的荒原，“先是悬浮公路的光带熄灭，然后是那些垂直森林般的大厦，一栋接一栋地暗下去，像巨人的尸体。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是失去了原动力，永远的哑了。”
老杜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我们携带的那些尖端设备，那些凝聚了DT—1智慧的结晶，
在旅途中开始一件接一件地死亡。它们的芯片没有烧毁，电路也完好，可就是再也点不亮，唤不醒。”
“我们像一群捧着金碗的乞丐，碗很重，很漂亮，可里面没有饭。”
迁徙的队伍在抵达DT—7外围的污染缓冲区时，已经耗尽了所有现代的供养。
精密的净水装置成了一箱废铁，高能压缩食品因储存设备失效而迅速腐败，甚至连保温服的自发热系统都停止了工作。
“真正让我们活下来的，是几本几乎被遗忘的纸质版《野外生存手册》，是早年勘探队留下的滤水砂罐和燧石，是DT—7旧时代遗留下来的、笨重但不受衰减影响的蒸汽管道和基础农业设施。”
如果此刻何煦回头面对老杜，能发现他眼中常常带有火苗的眼睛，现在是充裕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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