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菜端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是一碗乳白色的糊状物,盛在一个青花大碗里,表面光滑平整。


    碗沿撒了几粒红色的枸杞和切碎的干花瓣,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三道菜上齐,叶容容才从厨房走过来,开始给李玄奕一一介绍。


    "启禀殿下,这三道菜都是用这两天收获的土豆做的。第一道是土豆烧鸡,土豆和鸡一起烧,土豆已经软绵了,一抿就化。


    第二道是干煸土豆丝,这个时候土豆的口感是脆的。最后这个是甜点,土豆捣成泥加了牛奶和一点糖。"


    李玄奕听完,目光从三道菜上依次扫过去,第一次意识到同一样东西可以呈现出三种完全不同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率先夹了一块土豆炖鸡里的土豆。


    土豆入口即化,咸鲜的汤汁在舌尖上散开,带着鸡肉的醇厚和蘑菇的清香。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干煸土豆丝,清脆的口感带着辣椒和蒜的香气,舌尖带来不一样的碰撞。


    他放下筷子,舀了一勺那碗土豆泥喝了一小口,温润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化开一层暖意。


    他一直以为土豆只有一种吃法,煮或者烤,顶多加点盐。


    没想到在同一个人的手里,它能变成三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每一种都有自己的脾气,每一种都让人想再来一口。


    "这顿饭真的是让我大开眼界。"李玄奕放下碗,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美味极了。"


    叶容容已经习惯了因为做菜被夸奖,起身道了谢,坐回自己的位置。


    有了这个插曲,桌上的气氛一下松弛下来。


    众人一边吃一边聊。


    徐闻问了几句殿下路上辛苦不辛苦,李玄奕答了几句,又问了问地里的情况。


    叶容容把地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间苗到培土,从掐花到挖井,事无巨细讲述着。


    李玄奕听着,偶尔问一两句,都是关键的地方,一听就是真正关心事情的人,不是走过场的。


    吃到尾声的时候,李玄奕放下筷子,端起茶碗漱了漱口,然后看着叶容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神色:"叶姑娘,等这边的事办完了,你随我回京一趟可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桌边的人都听见了。


    叶容容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殿下……是什么意思?"


    李玄奕把茶碗放下,语气平和却郑重:"你这些手艺,不该只留在县城里。土豆能种,能收,能做菜,这些东西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你跟我回京,我帮你引见。若能面见陛下,把你种的和做的都当面说一遍,往后推广起来,阻力会小很多。你愿意吗?"


    屋里安静了几息。


    房间里的人却各怀心思。


    徐县令心里暗暗感叹,叶容容这个命,真是再好不过了。


    靠着土豆平步青云,殿下亲自邀约,还要带她去面圣,那是多少人拼一辈子都够不着的机会。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觉得自己这些年蹉跎得有些冤枉。


    蒋成晏听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也是为叶容容感到高兴。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上来一阵酸涩。


    他应该替她高兴的,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可她笑着应下的那个瞬间,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嫉妒,可是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他的手不由自主攥紧了茶杯,指腹压在杯沿上,洇出一圈泛白的指痕,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叶容容没有看见他攥杯子的动作。


    她低下头想了想,认真掂量了一下这件事的分量,朝李玄奕笑了一下:"殿下抬举了。等这边的土豆收完、把地里的活都交代清楚,民女愿意去。"


    李玄奕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头跟徐县令聊起明天挖土豆的安排,约好时间动身去地头。


    徐县令接话很快,把明日的时间、人手、次序安排说得很细。


    只有蒋成晏没有说话,自从李玄奕提出邀请之后,他就格外沉默。


    李玄奕倒是习以为常,他印象里的蒋成晏本来就是一个寡言的人,没有多想。


    席散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叶容容走在前面,蒋成晏落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步子比平时慢一些。


    他想起方才饭桌上那番话。殿下说要带她回京,引见给陛下,那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


    她答应了,笑得很自然,像是这件事本来就该是这样。


    他应该替她高兴。可她笑着应下的那个瞬间,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走。


    他看着叶容容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觉得她好像要走到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去了,心里像有一个角落正被人抽走什么东西,又空又涩,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只是觉得那滋味不好受。


    叶容容走着走着,发现蒋成晏没有跟过来,感到奇怪,蒋成晏怎么落后这么多。


    她回过头,正看见他一个人站在灯笼下面发呆。


    她叫了一声:"怎么了?蒋公子,你怎么不走了?"


    蒋成晏回过神,两步追上去,跟她并肩走着。"来了。"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在夜色里。


    第二天天刚亮,地头已经站满了人。


    徐闻穿着短打,站在地头清点工具,把锄头一把一把递到人手里。


    叶容容蹲在垄沟边,把昨晚准备好的竹筐挨个检查了一遍,筐底垫了干草,边角加固过,免得搬运的时候散架。


    蒋成晏站在田埂上,把多余的筐和麻袋沿着地头排成一排,整整齐齐。


    李玄奕来得比预想中早。他换了一身灰布短衣,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条深色布带束着,站在地头上。


    叶容容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着人群喊道:"大家听我说"


    她指了一下自己身边那片垄沟:"从我这一垄开始挖。怎么挖之前已经教过了,还有不会的,互相教一下,有什么复杂问题直接来问我。不要急,一个一个来。今天挖不完,明天继续。地里的东西跑不了,不会有人偷,不会有人抢,大家踏踏实实地做,把这垄翻完,再翻下一垄。"


    她说完,弯下腰,举起锄头,对准垄沟的侧面挖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委屈巴巴 我们当初不


    随着叶容容挖了第一铲, 其他人也跟着动了起来。


    太阳越升越高,地头的人也跟着多了起来,


    有人扛着锄头从自家地里赶来, 有人挎着竹筐一路小跑。


    人多力量大, 大家分成几排,沿着垄沟一字排开, 一人认自己家的一垄, 各自埋头往前推进。


    每挖完一垄, 后面跟着的人就赶紧蹲下把土豆捡起来,捡完再往前挪, 前后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就连风从田埂上吹过来,都带着翻开的泥土特有的气味。


    由于叶容容提前教过怎么挖、怎么掏、怎么避免伤到表皮, 垄沟里的人越挖越熟练。


    刚开始还有人下锄的时候犹豫一下,怕挖破了,挖了几株之后胆子就大了, 动作从小心翼翼变成流畅自如。


    锄头斜着切进去,土块裂开,手顺着根摸下去,一个土豆完整地掏出来,放进筐里,


    筐里的土豆堆得冒了尖, 有人蹲在旁边用手拨了拨,数了一遍又一遍, 数到后面干脆不数了, 抬头朝着垄沟那头喊了一声:"我这里满了!"


    那边隔了几垄地,回了一句:"我这里也满了!"


    站在地外面也能感受到人群高涨的情绪。感受到他们的兴奋,你也会不由自主被带入那种情感。


    有人挖出了一株特别大的, 一株底下挂了六个,个个都比拳头大一圈。


    他把最大的那个举起来,对着太阳转了一圈,仔细观察。


    越看越满意。


    旁边的人凑过来,也用手托着那个土豆掂了掂分量,发出一声感叹:"你这个真大啊,比我家最大的还大一圈。"


    有人问:"你那里怎么样?"


    那边回:"好着呢,一窝四五个。"


    又有人喊:"我这一窝六个,还有一个特别大的。"


    那边追问:"多大的?"说的人用手比划了一下。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整片地已经翻了大半。


    垄沟里的土被一锄一锄地翻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


    那些被翻出来的土豆堆在垄沟边上,一筐一筐地被人抬到田埂上,筐底铺着干草避免最下面的土豆被压到。


    一个小女孩蹲在垄沟边上,手里攥着一个还没有她拳头大的小土豆,用手仔细擦干净表面的泥土,又捡起来放回自己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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