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净的土豆表皮发黄,其貌不扬,上面还冒出几个绿芽。蒋成晏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吃的样子。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几声轻叩。


    蒋成晏应了一声。


    小六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道:“公子,有情况。有人在客栈外面鬼鬼祟祟地监视我们。”


    蒋成晏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下望去。客栈门口有几个穿着官服的小兵在徘徊,东张西望,就是不进来。


    他放下窗户,转身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问道:“你说的就是他们?”


    “是,从咱们回客栈就在门口晃悠了。”小六顿了顿,“奇怪的是,他们居然穿着官服,明目张胆地监视。”


    蒋成晏没说话,目光落在桌上那枚洗净的土豆上。


    半晌,他冷笑一声:“这是在告诉我们,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小六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这年头,宰相还有三门穷亲戚,更何况这些同年科举的同僚们。”蒋成晏淡淡道,“递个消息,不算难事。”


    他摆了摆手:“不必理会他们。早点歇着,明日一早就搬去新租的院子。”


    小六应了一声,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告退离开了。


    蒋成晏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伸手将昨晚写好的那封信从袖中取出,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很快将信纸吞没,化作一撮黑灰。


    他重新铺开一张空白信纸,提笔蘸墨,这次没有停顿,奋笔疾书写了满满一张,又用火漆封好。


    起身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凉意涌进来。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不多时,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沿上。


    蒋成晏将信绑在鸽腿上,又从桌旁的点心盘里捏了一小块点心,喂给鸽子。


    鸽子咕咕叫着啄食完毕,张开翅膀,消失在了夜色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隔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小客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徐县令没有带随从,也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便装,轻轻叩响了客栈的大门。


    “客人远道而来,岂有不迎接的道理。”他低声自语,目光却在四下里不着痕迹地打量着。


    咚咚咚。


    小五敲响蒋成晏的房门:“公子,楼下有人找。”


    “进来。”蒋成晏的声音从屋内传出,不紧不慢。


    小五推门而入,见蒋成晏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椅子上。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人来。


    蒋成晏抬眼看了小五一下,语气不带感情道:“既然是客人,还不请人家上来。”


    “遵命。”小五领命退了出去。


    徐县令从踏进客栈的那一刻起,就觉出了这伙人不一般。


    一楼大堂的桌上摆着早饭,围坐的几个人却没有一个动筷,看似悠闲地坐着,实则下盘沉稳,腰背挺直。


    没有人用目光直视他,可他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一种被盯着的压迫感。


    猜对了。


    徐县令心下有了数。他方才随意拦了一个人,说要见他们的主人,那人便飞快上楼通报。看来正主在二楼。


    正思忖间,那人从楼梯上下来,语气不卑不亢:“阁下,我家公子有请。”


    徐县令在一楼众人的注视下,跟着小五上了二楼。楼梯尽头,一扇房门半掩着。


    他推门而入。


    屋内,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椅子上,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英朗,眉宇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正提起茶壶往杯中添茶,动作不紧不慢,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有客来访,恕我未能远迎。”蒋成晏专注倒茶,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给大人倒杯茶赔个罪,可好?”


    徐县令丝毫未觉怠慢,反倒恭恭敬敬作了一揖:“是我不知贵客来访,招待不周,还望见谅。在下徐闻,本朝二十六年进士,为羌兀县县令。”


    听到徐闻自报家门,蒋成晏这才放下茶壶,


    站起身来,双手轻轻一拱,回了个不咸不淡的礼:“县令大人,在下有礼了。”


    徐闻心里暗暗盘算。昨夜看过的信件里,并未明说暗访的钦差是谁。


    眼前这位听他报了科举年份,却浑不在意,连个客套的同年都不攀,看来不是文官,应是武将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道:“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在下接待不周,还望大人责罚。”


    蒋成晏听到这声“大人”,心下冷笑。


    这些文官惯会察言观色,同年带同年,同乡带同乡,三言两语就能把人的底细摸个七七八八。


    他还没说几句,对方就已经猜了个大概。


    只是这种本事,放在京城也是少见的,竟会出现在一个小县令身上。


    他收回思绪,开口道:“你来拜访我,没有提前知会;我来这里,也没有提前通报你。咱们扯平了。”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别站着了,请坐。我特地备了好茶,招待大人。”


    两人依次落座。蒋成晏将面前倒好的茶杯推向徐闻:“请。”


    徐闻端起杯子,笑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一片银叶子 因为这么一个小东西就被发……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徐闻从推门进来起,脸上便挂着笑,语气恭恭敬敬,毫无半点地头蛇架势。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吝啬夸奖:“大人给的,果然是好茶。”


    蒋成晏闻言,嘴角微微一翘,笑意却没到眼底:“徐县令果然是个妙人。这茶不过是客栈小二随手上的,倒被县令夸出花来了。”


    换作旁人,被这般戳破,少不得要难堪。


    可徐闻面色如常,放下茶杯,不紧不慢道:“再怎么说,也是大人赏的茶,哪有不好喝的道理。”


    蒋成晏从进门起便未自报家门,徐闻却一口一个“大人”叫得顺溜。


    他心下又添了几分思量,却没接话,只自顾自端起茶杯,细细抿了一口。


    一时间,屋里安静得只听得见茶水入喉的细微声响。


    徐闻率先从袖中取出那枚银叶子,搁在桌上,语气诚恳:“在下治下无方,收受了大人的东西,还请大人见谅。”


    蒋成晏瞥见那片银叶子,心里顿时了然,原是这东西露了白。


    可他想不通,这么个小玩意儿,怎就能让人联想到自己头上。


    徐闻脸上依旧挂着笑,不紧不慢地解释:“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这地方穷山僻壤,您这个赏赐实在太贵重了。在京城,或许只是寻常打赏,可在这儿,一般人得了,足以当传家宝。”


    蒋成晏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这是今日头一回真真切切地笑了。


    他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件小事露了破绽。


    他本该早回边疆继续带兵,是母亲劝他接下这趟巡查。


    就连一向反对他插手文官事务的父亲,这回也没拦着。


    如今看来,他还是太年轻了。年少成名,是把双刃剑,他太自负了。


    想到这里,他收起了对徐闻的轻视,开始正视眼前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县令。


    “我赏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蒋成晏将茶杯搁下,语气平平,却不容置疑。


    徐闻听他那声笑,心里已有了几分底,再听到这话,更是踏实了些。


    他接着解释道:“我已经让师爷另赏了那人。只是大人赏一户,解决不了根本。往后若是再有人得了丰厚赏赐,照样会被眼红的人举报。”


    蒋成晏刚收起偏见,准备认真应对,听到这话,心里头却蹿起一丝火气。


    他压了压,问道:“你是本县的父母官,县里的事不都归你管?我又能解决什么?”


    徐闻心知,话已引到正题上了。来之前他便做好了准备,只想瞧瞧这位钦差是不是个能成事的。


    没想到蒋成晏竟主动问了出来。他心下闪过一丝歉疚,到底还是利用了人家。


    他站起身,朝蒋成晏深深作了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还请大人,救救本县所有因旱灾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徐闻脸上的笑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


    蒋成晏没有起身去扶他,连虚情假意的客套都懒得做,只是冷冷盯着徐闻,上下打量了这个四十来岁的县令一眼。


    良久,他才开口:“我只是个过路的,帮不了大人。朝廷拨的赈灾粮,足够大人撑到秋收了。”


    听到蒋成晏终于提起赈灾粮的事,徐闻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环顾四周,房门已经被人轻轻带上,窗户也未打开,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压低声音道:“在下从未收到朝廷的赈灾粮。唯一的粮食,是从邻县调拨过来的陈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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