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齐葭一眼。
“那个,我出去买点儿东西。”齐葭读懂了他的眼神,自觉回避。
半个小时后,她吃着冰淇淋从楼下上来,交警已经离开了。
“你吃吗?”她把吃了一半的冰淇淋递到李述嘴边,没有再提刚刚的事。
李述咬了一小口,主动跟她解释:“昨天的事只是个意外,我当时晃了一下神。”
即使这是个显而易见的谎话,他还是这么说了出来。他已经找不到更好的谎言去掩盖真相了。
“你昨天怎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家附近呢?”齐葭咬了一口冰淇淋,在床边坐下。
“我想你了,急着回去见你,就先走了。对了,你昨天没在家吗?怎么那么久才到医院?我进手术室的时候只看到了姐姐,没看到你。”
“我……我开车去接你了,本来想给你个惊喜,在路上给你发了条消息,结果你没回,没多久就接到李遥姐的电话说你出意外了,吓死我了!”一提到车祸,齐葭是真后怕了。
两个人相互试探,谁也没能得逞。
当晚,齐葭回家帮他收拾些生活用品,第二天一早,她在去医院的途中去了一趟4s店,在李述那辆准备维修的车上查看了事发当日的行车记录仪。
这一查才发现,原来当天他开上车出了小区后,并没有直接去婚礼现场,而是把车停在了路边,直到她开着车出了小区,他远远地跟了十分钟之后才离开。
他知道她出门了,所以才试探问她为什么来医院来得那么晚。好在他并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了。只是如此一来,他肯定是又以为她跟哪个男人约会去了,否则也不会一边说自己要晚回家让她放松警惕,一边又急着赶回去抓她不在家的证据了。
撞车那段视频更加诡异。当时,李述在路上行驶得好好的,车头突然转向了一棵树,然后,他的车就以一个很均匀的车速撞了上去,整个过程没有刹车、没有转向、没有晃动,就好像驾驶这辆车的人早已晕过去、或者根本没在车上。
这让她想到了那天在家里,他也是转着轮椅就莫名其妙撞上了餐厅的玻璃柜!
去医院的路上,她线上约了一位心理医生,在详细描述了李述的情况后,医生告诉她,李述很有可能是在驾驶中突然出现了人格解体,在那一刻,他的行为失去了意识的控制,变得麻木没有知觉,才会撞到树上也不躲闪。
而发生这种情况的原因,简而言之就是大脑意识到本体太痛苦,为了保护本体,就做主关闭了情绪开关。
齐葭到医院时已经十一点了,李述还睡着。听护工说,他今早九点多才睡下。
齐葭在病床边坐下。八月底的B市正在经历一波秋老虎,可一看到李述消瘦的样子,被骄阳晒得滚热的她就从里到外、从身到心都彻底凉了下去。
他睡得一点也不安稳,就像一朵娇弱的月季,蔫着杆子垂着头,见点儿风就脆弱地抖动,让齐葭忍不住自责,自己这个“花匠”怎么把他摧残成这个样子了?
两年前,他们初次见面……不,是她初次见他时,就是在这个季节,甚至,就是在这一天,那时的他,还是那么鲜活挺拔。今天本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可是看着病床上那个饱受病痛折磨的人,齐葭羞于启齿。
“哎!”她低下头,轻声叹了一口气。
“别难过,我会好起来的。”是李述的声音,因为是刚睡醒说的第一句话,鼻音有点重。
“你醒了。”齐葭赶紧起身凑到他面前,打起精神冲他笑了一下,这一看,才发现他竟很紧张,“你怎么了?是不是刚刚做噩梦了?”
“没有。”他摇头,又跟她强调了一遍,“早上卢医生来过,他说我的腿可以彻底康复。”
“我知道,卢医生已经跟李遥姐说过了,你能康复。”
“等骨头长好了,我就会立刻练习站、练习走,你给我半年时间,我保证可以恢复到和从前一样,齐葭,你要相信我。”他越说越着急,用手撑着床,头也抬了起来,那样子恨不得现在立刻就从床上起来、下地证明自己可以。
齐葭按住他的肩,把他重新稳在床上,又摸着他的头耐心安抚:“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但是别着急啊,我们先把骨头养好,一步一步来,好吗?我刚刚不是因为你的腿伤叹气,我只是很心疼你,心疼你受了这么多苦,你不要多心。”
他握住了她的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还能站起来。”
“我当然相信你!”
“真的?”
“真的!”
在齐葭再三表示对他的信任后,李述终于冷静了些,问她:“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一会儿。”
“早上有事?”
“嗯。”齐葭对他的盘问早有准备,“李遥姐早上有事要去趟学校,我去帮忙看了一下小允。”
“麻烦你了。”他没有怀疑她的话。
“不麻烦,小允听说你住院了,特别担心你,非要来看你,下午李遥姐应该会带他过来。”
一听到小允要来,李述眼里的那些紧张和担忧终于暂时化开了。
这时,齐葭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手机,赶紧锁了屏,对李述示意要出去接个电话。
“谁打来的?”李述看她又偷偷摸摸的,刚平静下来的那双眼中再次透出惊恐。
“别紧张,我先出去接电话,待会儿回来跟你细说。”齐葭简单安抚他之后就拿着手机出了病房,一路小跑到走廊的另一头才接了起来。
“葭葭!”打电话来的是南燕,一接通不等齐葭说话就急急忙忙地问,“我看网上新闻说那个人出车祸了,要不要紧啊?当时你在车上吗?你有没有事?”
齐葭对南燕不礼貌的称呼很不高兴,纠正她道:“妈,他叫李述,不叫那个人!”又跟南燕报了平安,“我没在车上,他……他也不严重,就是一点儿小伤。”
事发第一时间,李述就叮嘱了集团公关,要将车祸的影响力降低到最小,因此对外没有公布伤情,只说并无大碍。齐葭料定南燕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便向南燕隐瞒了李述的伤情。
然而她料错了,南燕如今对李述的“关心”非一般人能及,早在前天就听到了风声:“我怎么听说他伤得不轻,骨折了?”
齐葭一愣:“你听谁说的?”
“你妹妹澜澜。”许是怕齐葭迁怒齐澜,南燕又解释了一番,“不是她跟我说的,是我前天看到那个人……那个小李出车祸的新闻,主动问她的。”
齐葭忍不住失笑:“你现在这么关心他啊?”
南燕一听这话,果不其然像身上沾了脏东西似的用力甩掉:“我关心他做什么?我是怕你也在车上!他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但是他不要连累了我女儿!”
如今对南燕说的这些车轱辘狠话,齐葭已经听得麻木了,她不仅不会再跟母亲争执什么,甚至都不会再生气了。她只是在想,假如让南燕知道了李述现在的情况也有她当时的“推波助澜”,她又会有什么反应?
“你现在是不是在医院照顾他?”
“是。”
“他现在怎么样了?”南燕问出这句话后,怕齐葭误会自己这样问是在关心李述,又道,“我的意思是,他本来就残……就那个样子,现在腿又断了,你自己掂量着,趁早和他撇清关系吧,别好日子不过,去给人端屎端尿当护工!”
齐葭再次回到病房,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了。刚推开门,人还没进去,病床上望眼欲穿的李述就急着撑起了上半身:“谁打来的?”
她站在门后犹豫了一秒,笑着走了进去:“是我妈。”
李述那双本就不太平静的眸子瞬间翻涌起巨浪,如同一只惊弓之鸟。
“怎么聊了这么久?阿姨……都说什么了?”
齐葭望着他那只因紧张而下意识握着被子的左手,走到床边扶着他躺好,简单说:“我妈听说你出交通事故了,打电话过来关心一下你的情况。”
“关心我?”李述知道齐葭是想安慰他,可是过于虚假的谎话就像皇帝的新衣,没有人会真的相信。他没有拆穿这个谎言,抓着被子的那只手却攥得更紧了,声音也带着谨慎,“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受了点轻伤,不要紧,很快就康复。”
“阿姨问我的伤势了吗?”李述越发紧张了。
“问了。我说你的腿骨裂了,要休养两个月。她问会不会影响以后的行动,我跟她说能完全康复。”齐葭把他僵硬的左手从被子上拽了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安抚,“你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会给我妈妈乱说的。”
“阿姨有没有让你离开我?”李述的那只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反握住了她。
“有。”齐葭实话实说,又安慰他,“但是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没什么新花样,我听腻了,她也说腻了。李述,我妈现在的态度没以前那么强硬了,我听得出来,她已经快投降了,也许要不了多久就接受你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