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葭葭,别这样,其实……他……其实……”


    齐葭听那边的李遥欲言又止,直截了当地问她:“他的病历上写着有精神病家族史,这是怎么回事?”隔着听筒,齐葭通过呼吸都能听出对面人的慌张,她解释道,“我不是指责你们隐瞒我,只是事情发展到现在,我觉得我有权知道真相。”


    这时,李遥终于向她道出了真相:“葭葭,我们不是有心隐瞒你。小述他从小到大性格都很好,没有任何心理问题的征兆,哪怕是小时候那件事让他有了创伤,但后来也好了,在这件事之前,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会这样,他自己肯定也不知道。而且那个精神病史,那个……它……它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毕竟精神类疾病是一个笼统的概念,并不是只有疯疯癫癫才是,像抑郁、双相、PTSD这种,它都算的。我们的妈妈,她以前是一名抑郁症伴随焦虑症患者,病历上写的家族史应该指的就是这个。”


    齐葭听完李遥的解释,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又问:“那他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到底怎么才能帮得上他?这几个月我已经尽量陪着他、给他安全感了,自认为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可是似乎一点用都没有。他很怕我知道他的病情,可是这种抗拒和焦虑却让他的病更严重。”


    “葭葭,这不是你的问题,我想他之所以不让你知道他的病情,也是因为我们的妈妈。”


    “你们的妈妈?”齐葭重新坐直了身体。


    “对。当年……”


    李遥在电话里跟齐葭讲了他们妈妈的事情。


    他们的妈妈在生完李述后得了产后抑郁。那个年代,大部分人都没听说过这个病,他们只知道那么多女人生了孩子都好好的,怎么就她不好呢?所以大家都想当然地认为,肯定是她本身就有问题。很多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她家里条件那么好,家人又整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还有不多事的公婆帮她看孩子,有什么可抑郁的?就没见过这么矫情的女人!还有一些人听说她有精神方面的病,就到处造谣说她有暴力倾向,搞不好还会杀人;还说这种病会遗传,告诫家里的孩子离他们李家的孩子远一点,劝李述的爸爸趁早止损。没人理解这个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的女人,没有人试图伸出手拉她一把,包括她的丈夫——李遥和李述的父亲。听那些流言蜚语听得多了,他担心自己的妻子会伤害两个孩子,竟然也动了和妻子离婚的念头。


    李遥的语气很轻,轻得好像一团云,仿佛时间已经将她跟母亲的情感淡化了,但是齐葭知道并没有,因为那团云在颤抖:“那天,我们一家四口开车去姥姥家,那时他们已经决定离婚了,爸爸在路上告诉我,妈妈要走了,我不想她走,一直哭闹不同意,求爸爸不要让妈妈走,后来又求妈妈也带着我和弟弟一起走。妈妈和爸爸也在哭,车里气氛很不好。之后……我们的车就和一辆大巴相撞了。那辆大巴车从左侧撞了过来,妈妈和爸爸当场丧命,而被妈妈护在身下的我和小述,仅仅受了轻伤。”


    齐葭从前只知道李述很小就失去了父母,却没想到他的父母是这样离开的。在听到这桩往事后,她的心情非常沉重:“你们的妈妈当年受了很多委屈。”


    “是的,抑郁本身已经很痛苦了,却还要遭受无理的指责、无端的造谣、爱人的背叛和子女的分离,那时的妈妈得多绝望?然而妈妈的病并没有随着她的离开而烟消云散,在她死后的数年里,她的病被那些一知半解的人渲染得愈发离谱。在大家口中,她成为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精神失常的人,成为了我们家庭这起悲剧的始作俑者,成为了一个隐瞒病情、害人害已的神经病。甚至连一向替妈妈说话的爷爷和奶奶有时也会忍不住偷偷抱怨几句,说当年不该同意爸爸和妈妈在一起。小述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所以我想,他一定是怕你也不理解、怕被人另眼相看、怕一旦病情曝光就会遭遇当年妈妈那样的困境,才不敢让你知道的,毕竟,他原本就是不健全的。”


    本来就是不健全的。挂了电话后,齐葭仰头靠在靠背上,因为这一句话哭得不能自己。她想到了很多事,想到李述第一次得知自己病情时的害怕、想到小小的他被关在漆黑空旷的厂房里、想到那面满是血痕的白墙、想到他一直担惊受怕周围的人会知道他的病、想到那晚他哭着跟她说自己不会变成一个魔鬼……


    她给李述发了条消息:“在干什么?几点结束?要不要我去接你呀?”


    等了五分钟,李述没有回消息。


    她想,也许是手机没在跟前,就发动车打算先回家,他给她做的午饭她还没吃呢。


    可是刚通过一个十字路口,李遥的电话就又来了。


    她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腿上:“李遥姐,还有事吗?”


    那边却传来李遥惊慌的哭声:“葭葭,小述……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四十分钟后, 齐葭赶到了医院。


    李述还在手术室里。李遥比她早到十五分钟,这会儿正站在手术室外哭着跟医生打听伤情。费明伟则一个人站在窗边叹气。


    “费总,李述怎么样了?”刚刚在电话里, 李遥哭着跟她说李述在家附近出了车祸, 吓得她差点魂飞魄散。因为李遥自己也没在现场, 并不了解情况,所以她没有多问就迅速赶来了医院。


    “别担心,大夫说没有生命危险。”费明伟拍了拍她的肩。


    这句话让齐葭安心了不少:“那就好!”又问费明伟, “你们不是下午要聚会吗?他怎么这么早就离开了?”


    费明伟道:“我们原本是要聚会的, 但是李述说他下午有事, 吃完饭就急着走了。”


    急着走了?齐葭觉得奇怪, 李述跟她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那他哪儿受伤了?”


    ”腿骨折了。”


    “只有腿吗?”


    “听李遥姐说是的,她来的时候,李述还没进手术室。”


    齐葭再次吐出了一口气, 幸亏是腿, 她想。


    “车祸是怎么回事?”


    “现在还在调查, 交警调了监控, 说是李述自己开车撞树上了。”


    “什么?”齐葭大惊。


    “我刚赶过来, 具体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清楚, 得等李述出来了好好问问。”


    这时, 跟医生聊完伤情的李遥过来了,神情有些黯然。


    “姐, 医生说什么了?”齐葭刚刚放下的心因为李遥的表情又揪起来了。


    “医生说,小述股骨和腓骨骨折, 因为他的腿没有肌肉保护,所以伤得很重,胫骨是多段骨折, 按他现在腿的这个情况,以后想再站起来,恐怕不容易了。”李遥转过脸去,默默地抹掉了眼泪。


    齐葭和费明伟一对视,下一秒,眼泪也不能自控地从眼眶里滚落而下。并不是为李述或许再也走不了路而哭。因为平心而论,他的腿早就没什么功能了。然而为了能操控、使用这双没有功能的腿,他付出的努力实在太多了。


    那些挥汗如雨的清晨和夜晚,那些一次又一次的摔跤爬起,还有那些不断回到原点再重新开始的孤独的循环……所有所有的努力,都像被太阳晒干的雨水、被潮汐冲刷过的沙滩那样,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她真的很替他惋惜。


    “我们怎么跟他说呢?”惋惜之后,她不得不面对这个现下最棘手的问题。


    “我们先别绝望,医生只是说了很难,没说一定站不起来啊,我们要相信他。”费明伟非常乐观,又对齐葭说,“以前他可是被医生彻底宣判走不了路的,不也因为你学会走路了?这一次一定也可以为了你重新站起来的。”


    他的话也给了齐葭信心。


    考虑到李述现在情绪不稳定,李遥交代大家和卢医生先统一口径,告诉他他的腿一定可以康复。


    一个半小时后,李述从手术室里被推了出来。


    齐葭扑到他身边,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除了整条右腿被包着之外,确实没有其他伤了。


    “对不起,我一定会好的。”这是李述从手术室出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这句话就像一名做错事的学生因为怕被老师放弃、写的诚心实意的保证书。


    “我知道,医生已经跟我们说了,可以康复的,你放松一些。”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脸,就被他一把抓住,直到病房都没有松开,仿佛他手里抓着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只要松手就会飘走、并且再也追不回来的气球。


    李述又住院了。这一次,他彻底不能自理了。他的整条右腿都打上了石膏,由于裤子不方便穿脱,只好光着下半身,再盖上被子遮羞。


    他没有再麻烦齐葭照顾他。他请了三个护工,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专门为他做饭。


    但齐葭还是每天都在医院陪他。住院第二天,有两名交警过来了解当天车祸的情况,在问了一些常规问题后,一名交警问他:“麻烦您跟我们讲一下,您当时是在什么情况下驾驶着车撞到树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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