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又笑着解释道:“我爸就是化工所的,当年就想着让我子承父业了,我开始学习后才发现被亲爹坑了,上课老师先强调危险性,吓得我专门研究了遍,易燃易爆易腐蚀还有毒,全要命啊,好嘛,人家物理好歹看个天赋,化学全看八字硬不硬了。”
别的不说,这句话江夏倒挺赞同的,化学真就突出一个致死性。
有句化学界顺口溜说得好啊,发光不发热,肯定有辐射,发热不发光,肯定炸光光,到现在居里夫人连同她的居所,使用的物品还在发光呢——物理意义上的发光。
从建国到现在,从事化工行业的工人都是特殊工种,退休时间远早于普通工人,可见伤害之大。
“我对毒理了解就是那个时候积累的。”
赵照相特地补充了一句,又道:“后来学还没上完呢,就赶上那几年了嘛。”
提及这个,他嘴唇抿了一下,完全不想再多提,极为含糊道:
“那时候太乱了,我也没能毕业,就直接下乡了,后来阴差阳错当了警察,又被咱们科长给提拔这边了,还别说,科长一开始想的就是让我去做毒理测试呢,结果问完才知道这东西没设备不行,最后我就只管照相了。”
说着,他语调逐渐变得轻松,人也不继续站着了,走到工位上坐下,往后一靠,面上多了些许庆幸:
“其实我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咱们这边忙归忙,但安全性还是挺高的,我认识几个继续搞化工的朋友,现在真是身体不行孩子也有大病,一个儿子十八岁了,个子还不到一米四,还有一个智力只有十岁左右,都是父母常年接触有毒物质造成的。”
“幸好这算是工伤,所里也给养着,不然真是,活都活不下去。”
江夏也有些唏嘘了。
她顶多就知道采矿工和老师更容易患尘肺病,以及黑心作坊中使用材料会让人患上白血病,本以为这就已经够骇人的了,没想到还有更严重的情况。
可想想千禧年后工厂都能有白血病,建国那会儿什么都没有的,几乎从头开始搞化工,必然要付出血泪代价。
只能说,后世回顾国内化工产业进步中,说的条件艰苦四个字,着实有些轻飘飘了。
不过唏嘘归唏嘘,江夏一点都没被赵哥给带跑偏。
有机化工就业方向的确极为广泛,毕业后可以从事化工,石油,乃至制药等领域,但它主要教学范围重点肯定在工艺上,也就是生产原理,工艺流程和设备之类,这种情况下主动了解常规化学品毒性保护自己很正常,但深入学习药物毒性……
这研究范围和专业就有点不沾边了。
尤其是刻意强调是在上学时学的,江夏就更容易多想了。
就那疯狂的十年,很难说他经历了什么,会不会生出某些恶念。
不过,现在能大大方方地说,想来终究也只是恶念罢了。
咦,等等,有没有可能赵哥真就是涉猎广泛,顺带研究了一下药理毒性?
江夏忽然陷入了沉默。
好像……也有可能吧?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有种在照镜子的即视感。
话说她现在在外人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形象?
江夏觉得这个问题挺好的,但还是别想了,总感觉会有些不妙呢。
掐住发散的思维,江夏顺着赵照相后面的话接道:“我就知道采矿容易死人,电工也危险,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要命的工种呢。”
“多着呢,除了老赵说的化工行业,那什么变电站,铅字印刷工,隧道挖掘工和冶炼厂工人都挺危险的。”
孙法医叹了口气:“这种事别说不是行业内的了,就算是在行业内的一开始可能都不知道有那么大危害,我有个老战友在一个矿上工作,也不知道采的什么矿,听他说好多人都不育了,最后都是领养的孩子。”
“跟他们比起来,咱们这职业都算是安全的了。”
孙法医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又看了一眼报告,道:“等科长回来还得打个报告,看看谁能送这检材去省里。”
长宁离泉城不远,算上来回,填写报告和提交的时间,大概就需要两三天,时间不长,可市里就他一个法医,要是在离开的空档里出案子,那就麻烦了。
虽说概率不高,但何必赌那个万一呢?
而江夏也靠在了椅背上,她转着照片,忽然想起自己前两天想的结果,觉得自己也有点乌鸦嘴了。
怎么没检测出来头孢呢!
她呸了三下去去晦气,在发誓下次再也不预测结果后,重新思索起情况。
不是头孢,那可能性就太多了,不少药毒物发作时间并不快,也就是说,王建兴的嫌疑在下降,有可能是其他人动了手,甚至是死者自己就有什么特殊体质,甲醇酒和药物一混合,直接就出事儿了。
那这种情况就麻烦了。
凶手是王建兴的话,问题不大,他现在就被扣着呢,是因为自己死的也好说,可如果另有其人,那等两个月下来,人保不齐就已经不见了。
时效性啊。
时间永远是最关键的,江夏抿紧了唇。
要是能确定个范围,再进行测试,尽快查出来就好了。
调动着脑海中前一段时间新获得的妙妙技能,江夏重新分析起情况。
按孙法医称的胃内容积物和做的测试甲醇测试来看,确定死者饮用了大量的酒水,那特殊体质过敏的可能性就不大了,身体会有过敏反应,死者前期就能意识到,就算没有,解剖时也能发现,身体是会有过敏反应的。
所以还是药毒物,症状和甲醇中毒相似或没有痕迹,表现形式为窒息死亡的毒物。
江夏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但又很快排除掉。
不得不说,赵哥在毒理学上的造诣并不低,常见药物中能达成以上那些条件致人死亡的,差不多就他说的这些,顶多名字各不相同,但主要成分都是一回事儿,没测出来就不是。
至于不常见的……没说的阿。片类回来当天就已经从缉毒支队那边测了,其它更危险的毒物,要么制备不易,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要么虽然在医疗领域使用,但管制极为严苛,从使用前到使用后不知道得签多少单子,很难流落到外界。
就算真有特殊情况流落出来了,那王建兴也没有那个渠道和财力。
毕竟除了砒霜和农药,这种特殊管制类药物在黑市上是真能卖出天价的。
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有价无市,毕竟这跟常规销赃不一样,那种抓了也就蹲上几年牢,这谁对方买走就是要害人,出人命就得往自己头上查,自己包死的。
无外伤,还能够引发呼吸衰竭,心脏骤停的药物……
搜索着脑海中,江夏还是一无所获。
她停止转动相片,目光逐渐盯在了内脏上。
常见的药物就这些,空想着实猜不出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做测试,一个个比对一遍总有能对上的,次之就是查看尸体,除了极其特定的药物只能通过仪器检测,大部分都会在身体上留下痕迹,详细检查下或许能发现些许痕迹,可惜……
她压根没去看。
看着根本看不出细节的内脏剪影,江夏心里生出一股懊悔。
早知道就进去看看了,反正以后碰到凶杀案还是要看现场的,根本逃不了啊。
这相片基本看不出细节,真就是聊有胜无了。
放下拍摄内脏的这张,江夏盯着死者面部努力寻找还能发现的特征。
标准的窒息死亡面相,没有异常。
她又换了一张手臂的,整体完好,肩膀处倒是有瘀青,但也已经确认是后来抢救者试图移动造成的尸斑,同理,脚腕上也有。
还有后背上的大片‘暗黑色’斑痕,这是死后血液因重力作用,坠积在身体最下方的血管里,透过皮肤呈现出的尸斑,可以证实死者死后长期处于平躺状态。
这张倒是拍得不错,连轻微的两侧性尸斑都拍清楚了。
人死后十二小时内,尸斑正处于坠积期,这个时候血液还在血管内,没有凝固,流动性较好,如果这个时候移动尸体,原有尸斑会逐渐消失,并转移到新的低下部位形成全新的尸斑,
不过这是有过程的,在坠积期末期,会有少量血液已经渗出血管外,形成固定尸斑,这个时候再移动,会和扩散期一样,出现新旧尸斑共存的现象,只不过更浅一些。
这还是在江夏去省厅时学到的小知识。
看着后背的原尸斑痕迹,江夏下意识根据深浅和大小想推算一下移动时间,却又觉得这个灰度还是不太行,正第N次后悔没去看看呢,她突然发现死者后肩胛区往上,脖子根往下一点点有四五个小黑点,中间亮亮的,看形状,像是水泡一类的痘。
男性起痘倒是很常见的事儿,譬如皮脂分泌过重,病毒感染啦,又或者是衣物摩擦之类都会引起,按理说没什么,但看着这几个黑点,江夏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个药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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