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死得真不冤。
听到这里,江夏和孙法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活该’二字。
普通人不懂酒,大概率会觉得头酒是好东西,但实际上并不是。
白酒生产过程是先酿造后蒸馏,而蒸馏中最先流出的酒就是头酒,它度数高,杂质也非常多,尤其是含有甲醇,这玩意儿剧毒,代谢成甲酸能毒坏视神经,还有丙烯醛,会强烈刺激呼吸道。
许多农家小私酿和自酿果酒危害性高也是因为这个,觉着发酵物没啥事,可鬼知道里面有多少甲醇甲醛,完全是轻则致盲,重则致死。
不过常喝酒,对酒稍微有了解的,就知道头酒有毒不能喝,一般是不会碰的。
但是吧,知道头酒有毒和知道它毒性多大,以及知道这‘毒’是甲醇,以及知道甲醇危害多大还是不一样的。
于是就有部分酒鬼觉着正常酒水喝多了还不舒服呢,这头酒作为酒中精劲更大很正常,没事,能喝!
干!
譬如酒厂内部工人就真会觉得头酒倒掉可惜,自己接上一两杯喝,又或者是一些酒蒙子味蕾已经被酒损坏了,普通酒不够刺激,得去喝这种头酒才过瘾。
当然,上面这种情况不多,更多的是小作坊觉着这都是钱,舍不得扔,直接分散掺散酒里卖,又或者是卖散酒的哪怕知道有毒,但它收起来便宜,多兑水,就当正常酒卖给普通人。
普通人又分不出来区别,打了散酒、又或者买了杂牌酒,稀里糊涂喝了,结果就进了医院。
倒是没想到,这二道贩子居然直说了。
那这回食品安全倒是正常多了,没掺农药耶!
等等,从剂量上考虑,还真不好说农药和头酒哪个更毒……
只能说,这酒贩子是真争取让每一个人喝的人都死得明明白白了。
“这就说得过去了。”
孙法医微微颔首,“头酒甲醇含量极高,它一开始会刺激中枢神经,令人兴奋,但时间一久,就会反过来抑制中枢神经,令人肌肉松弛,也就是手脚发软,站不起来,这才导致呕吐物无法及时排除,窒息性死亡。”
说话间,他又往下走了两级楼梯,眼睛盯着王建兴的手又看了几秒,又道:
“这个王建兴手还在无意识抖呢。”
江夏也看见了,她点头接道:“不是说已经闹了好几天了吗,常规酒精中毒可真不会持续这么久,这有点像是甲酸后遗症。”
甲酸是甲醇在人体代谢后的产物,它代谢缓慢,严重的话,短则一周,长则一个月才能恢复正常,不过很多人意识不到它,只会觉得是醉酒后遗症。
真是命大。
“别说,你这知识面是真挺广的,我看也是轻度甲醇中毒。”
孙法医赞叹一句,又将注意力放在了案子上:“应该是喝的量少,可死者喝太多了,这能不出事?”
这也是江夏的想法,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孙法医说完后,她总感觉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总共带来两斤白酒,看起来死者是根据自己酒量来的,没往死里喝,那……
应该是二道贩子的这次没兑好,头酒加多了?
思索着,江夏道:“那最好拿剩的酒做个化验,看看甲醇含量到底有多高,这样也能确认真实死因,哦,对,那个酒贩子得赶紧抓了。”
再让他卖下去,还得出大事儿!
“是得赶紧抓了。”孙法医点点头,又道:“那我过去问问。”
说着,他直接走下楼梯,边走边道:“我是技术科的法医,王建兴,你说那酒是死者带来的,没喝完,那剩下的酒在哪儿?”
“被我给扔了。”
进市局就一直没说话的李翠香抬起头道:“他们两个吐了一地,我看着恶心,又气不过,剩的那点也没留,也不想卖废品,连啤酒瓶子一起全都给扔了。”
“扔了?”
孙法医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这没剩余酒了,再想鉴定甲醇含量就很麻烦了啊。
死者父亲理智十分在线,听法医过来这么问,瞬间意识到这酒可能有问题,他感觉有些不妙,连忙问道:
“法医同志,你问酒干啥?”
“勾兑酒杂质极多,很大可能含有甲醇,这东西喝多了会伤害中枢神经,轻则手脚无力,重则视力受损,不可逆失明,或者肾衰竭死亡。”
孙法医摆着专业人士的价值,用对方听得懂,又显得很专业的词语说完推论,道:
“同志你儿子可能是死于甲醇中毒,当然也有可能是蒙汗药,但酒和菜目前都没有了,想确认死因的话,需要解剖尸体,也就是剖开气管,腹部,从胃部和小肠提取内容物进行检测,你们商议一下,要不要解剖?”
这个必须得问清楚,毕竟现在迷信思想很重,有太多家属不能接受家人尸体不全了,
“这……”
果然,死者父亲王长海目光游移起来。
儿子死了,他当然很悲痛,尤其是好不容易养这么大,刚升了职,要开始回报家里了,人直接没了,这是谁受得了?
可日子还是得过,他也想尽力挽回点损失,原本是想着让王建兴负责,只是对方一直咬死了不肯开口赔多少,他也不能主动说啊,那不成卖儿子了嘛!
就是没想到是喝的酒有问题……
那他是不是能再多要点了?
这么想着,王长海又有些犹豫。
这可是要剖腹取东西啊,开膛破肚,死无全尸的,这到了地底下也没法安宁。
刚才还喊的超大声的周婶也愣住了,她身形晃了晃,盯着法医,不可置信的问道:“啥?剖开肚子?法医同志,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孙法医摇了摇头:“没有。”
“我就说不是我的事儿吧!”
听孙法医这么说,王建兴不由得松了口气,他道:“这就是他带的酒有问题嘛,你们去找酒贩子,找老曹头!”
“那么多人都在老曹头那边买酒都没事儿,怎么可能这次就出事儿了?我不信!”
周婶却是一点也不信,她发狠地咬着牙,下了决心:“死了也要做个明白鬼,剖!”
“妈!”
此话一出,跟过来的二儿子脸色瞬间就变了,他忍不住劝道:“这可是要把肚子剖开啊!他身体不全的,地下也缺胳膊少腿,以后怎么投胎?”
王长海也犹犹豫豫地说道:“要不就算了?”
这一直不能投胎的,再来找他们怎么办?
带着弟弟的大哥攥紧拳头:“我听妈的。”
“明磊以前在酒桌上喝上一斤半都能没事,这次酒劲儿再大,也不至于呛死,我觉得不对劲,我得知道他到底怎么死的!”
二儿子还是不肯接受,他忍不住和两人争执起来,周婶虽有犹豫,却还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就是觉得儿子死得不对劲!
十多分钟后,周婶逼着丈夫一起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孙法医拿着同意书,准备上楼喊徒弟一起去殡仪馆。
刚上楼,他就看见江夏还站在楼梯中间,不由得想起对方说的要学人骨鉴定。
“哎江夏,你不是要学人类学吗,要不要一起去趟殡仪馆,拿几份人骨过来?”
“行啊。”
江夏神经粗大地点点头,丝毫没意识到这对话有多惊悚,反正刚才搭话的干事员现在一个劲儿地往后退。
她想了想,又突发奇想道:“不是说死者有呕吐过嘛,面部和衣物应该会留有一定痕迹,正好带着灯过去,看看混杂酒精的唾液在死者身上还能不能找到。”
唾液还是挺重要的,它含有大量的表皮细胞,虽然目前无法做DNA鉴定,但已经可以用来确定血型,这还是她去省厅和杨法医交流后才知道的,同样的还有精斑,也可以拿来查验血型,可惜这两个目前都有缺陷,必须是分泌型才能检测出来,而这个比例在人群中只有80%,非分泌型不含有ABH血型物质无法检测。
但再有缺陷,许多时候也能起到关键的排查作用,能提前积累一点经验就积累点,省得用的时候啥都不知道。
“行,我去喊人。”
孙法医也想看看效果,他直接答应,还主动把陆逸行叫了过来。
杨立华还是垂头丧气的样子,显然,这份打击他还得消化两天才能接受,而陆逸行就更平静了。
照个尸体嘛,又不用看解剖,没啥问题,正好还能陪江夏找找合适的人骨呢。
“咱们市局和这边有合作,除解剖室外,还帮忙保存尸体和人骨。”
殡仪馆内,孙法医和这边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边跟回家一样轻车熟路地往里走,边给江夏解释道:
“这些人骨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明显受害者,知道身份,但找不到凶手,少部分家里就不肯下葬,一直让我们保管,但更多的是找不到身份,大概率是凶杀和怀疑是凶杀的,也多是河里捞上来的,大多是缺胳膊少腿的,不太好认,不过也有土里挖出来的,这种倒都很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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