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粗的房梁高悬在空中,支撑着整个房顶,黑暗中,房梁上隔热的厚重草垫,如同一片片黑云,透过木杆向下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日追捧的声音散去,赌场上一掷千金的快感也转化为说不出的空虚,整个房间只有自己,黑夜与无人放大了白天潜藏在深处的恐惧,段擒虎紧盯着房顶,从威胁刑警队长那天开始,那股不安就又追了上来。


    他在找死。


    片警欺负了也就罢了,威胁市局的刑警队长,事情就不受他控制了,对方或许会退缩,但也有可能继续上报,直至把他抓出来不可。


    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这么干。


    就像他带着兄弟去抢别人的场子一样。


    他们不抢别人,别人就要来抢他们了。


    他必须抢,也必须威胁。


    当然,他打完棒子也给了糖枣,那天他可是让人在对方家里留了足足五千块钱,这些他不吃不喝也得攒上十年,足够多了。


    而那队长也收下了,也逐渐把盯梢的人撤走,去抓投机倒把和二道贩子了。


    一切都在变好,可段擒虎就是莫名放不下心。


    太顺利了,就好像专门为他设了个局。


    可偏偏他和兄弟至今也没发现有警察在查。


    是他想多了吧?


    风扇还在吱哇哇地叫着,身上的汗被风一吹,让人浑身发冰,段擒虎坐了起来,他摸了摸枕头边的长刀,再看着自家院子里趴着睡觉的两条大狗,逐渐放下心来。


    一个大点的菜场,一个月就能拿到手上万块钱,就这收益,足够让人铤而走险,半夜摸过来搞死他。


    幸好有这两条护家犬,只要有人摸上门,绝对会被它们察觉到。


    有它们,还有隔壁屋的兄弟在,他完全不用担心来人。


    段擒虎逐渐放松下来。


    困倦重新涌了上来,他打了个哈欠,正准备重新躺下入睡,忽然听到院中传来急促的狗叫。


    段擒虎一个激灵。


    有人来了,谁!


    他瞬间拿起刀,推开门就往外冲,正准备与来人好好交流一番,就见自家墙院外面已经围住了十多个人。


    有人拿着手电筒朝他照了过来,刺眼的光线下,段擒虎看见对方穿着警服,有警察还正拿枪指着他。


    他们完了。


    刹那间,段擒虎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农民胡广顺担着两大筐子菜,快步朝市里走。


    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今天天还没亮,他就已经摸着黑去自家田里割菜,一割完就麻溜地往市里赶,就想着能赶紧到路口占个靠前的好位置。


    这光靠种地,一年种出来的粮食也就能混个温饱,可他们除了土里刨食,也做不了别的,幸好,如今还能卖点菜,家里总算能多个进项。


    想着再攒一攒,就能给家里俩上学的孩子攒出件新衣服,还能余出来点买块肉回去,让全家都香香嘴,胡广顺就感觉自己好像又有点力气了。


    他咬着牙,总算走到了之前卖菜的路口。


    现在来的人果然不多。


    他赶紧将摊位摆在一个胡同旁边。


    这里面住着的工人都从这里出来,就近问完买了菜就走,菜最好卖了。


    刚把筐放好,找了三块砖垫起来当板凳坐着,胡广顺面前就有人过来问了。


    “同志,这西红柿多少钱一斤?”


    “三毛七。”


    “三毛五吧,给我来上三斤。”


    “这……行吧,就当开门红了。”


    胡广顺给对方称好,递过去,接过来正好钱。


    也不知道今天是来得早挑到了好位置,还是刚才成交的那单足够顺利,带来了好运气,他的菜摊忽然之间就被好几个顾客围住选购。


    “同志给我称点黄瓜。”


    “同志你这丝瓜多少钱一斤?”


    “同志赶紧给我称三斤西红柿,我快要迟到了!”


    ……


    “都别急都别急,这就称好!”


    胡广顺来不及喘气,更没时间停下来吃口饼,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给人挑菜称菜,收钱找钱。


    几十分钟下来,反复回答的他嗓子变得嘶哑,两个胳膊也感觉也不像是自己的了,拿起来杆秤的时候,手甚至克制不住地在晃。


    相邻的几个摊贩同样如此。


    过来买菜的人渐渐少了,胡广顺总算有时间喘口气,他坐在砖上,从腰间拿出水壶,微微颤抖着将水送到嘴边,一口气直接喝掉了大半。


    他长吁口气,视线微低,看见面前一大堆纸币,心里瞬间高兴了几分,就连身上的疲倦仿佛也消散了不少。


    这么多钱,都能直接扯上十尺布,给闺女做件新衣裳了。


    可惜……


    胡广顺脸上多了几分愁苦。


    可惜他辛苦卖菜的钱能拿多少,根本不是他能决定的。


    三个男青年走了过来。


    他们吊儿郎当的,走起路来身子歪着,肩膀一高一低,扬着下巴,看谁都是斜着眼儿。


    一看见他们,隔壁摊位上的菜农脸上就浮现出几分厌恶,他扭过头,狠狠地朝地上呸了一下。


    这三个家伙就是在这儿‘管理’的人。


    说是管理,实际上就是强盗,劫匪,找个理由抢劫的,可谁也不敢不给,不说之前了,就三天前,有个菜贩偷藏了点钱,被他们发现了,直接就是一顿揍,鼻子都给打歪了!


    胡广顺畏惧地把手放在腿上。


    他忍不住在心底骂了起来。


    老天爷是真不长眼啊,怎么还没降道雷劈死他们呢?!


    咒骂当然无法生效,这三个街溜子从头到尾开始收钱,一下子就抓去一半。


    胡广顺看着别人,自己也在心疼地滴血。


    这都是他们辛辛苦苦卖菜赚来的啊!


    为首的丁利东十分不耐烦地对着菜贩道:“摊位费卫生费快点拿过来,不给信不信老子再给你加一个?”


    菜贩苦着脸,抓起钱朝他们递了过去。


    两个穿着警服的片警走了过来。


    是个生面孔,之前没有来过,胡广顺不认识他们。


    这三个人也看见了片警,丁利东眼睛稍微瞄了一下,完全没有在意,人连躲都没有躲一下,就这么将钱扔进袋子,招呼着两个兄弟继续去下一个摊位要钱。


    两个片警径直朝他们走了过去。


    无人注意中,还有四个穿着正常衣服的青年男人逐渐靠了过来。


    丁利东还在随意地抽着烟,身旁的两个兄弟在点着钱。


    两个片警轻而易举地就走到了距离他们一米左右的位置,不仅没有停下,年龄大的那个还瞬间加快了速度,同时大喝一声:


    “动手!”


    霎那间,还没等丁哥和同伙反应过来,六个人就一拥而上,直接将他们摁倒在地。


    直到脸贴在地上,丁哥发懵的脑子才反应过来,随即便是火冒三丈,他挣扎着大叫起来,“你们谁啊,敢过来抓我,知不知道我大哥是谁!信不信到时候他砍死你们!”


    “老实点儿吧!”


    按住丁哥的片警又加了点劲,他嗤笑一声,道:“你大哥叫罗亦飞吧,他昨天就被抓了!”


    什么?!


    大哥也被抓了?


    丁利东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旁边的菜农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的呆在了原地。


    警察居然过来把人抓了?


    他们不会出事儿吧?


    所有人都不敢动,几个原先还在挑选菜的顾客站起身就赶紧走,生怕在这里待着会惹事上身。


    “各位同志!”


    片警转过身,他面对着周围的菜农们,高声喊道:“咱们市公安机关经过缜密侦查,已经成功将这个敲诈勒索大家的团伙给一锅端了!全关局子里了!那些要收各种费,不给就打人吓唬人的,现在全都进去了!大家以后做生意不用再给钱,也不用害怕了!”


    “当然,这些人犯的罪,公安还没有完全查完,以前被他们抢钱的,被打伤的,请尽快拿着证据来所里举报,只要查证属实,就能让他们再多蹲上几年!”


    “来,同志。”


    说完,片警拿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钱袋,主动走到之前被强收钱的几个菜农面前,问道:


    “来,你们看看被抢了多少钱,我现在就给你们退。”


    胡广顺耳朵有些嗡鸣。


    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的都能塞个鸡蛋,人死死地盯着那三个被摁住的劫匪,手克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真的全都抓了?


    以后卖菜的钱就都是自己的,再也不用给别人了?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


    “抓得好,抓得好啊!”


    周遭的菜贩总算反应过来,瞬间爆发出一阵呼声。


    “抓得好!”


    “总算把他们都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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