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都出去处理劫匪的缘故,现在乘务室里空无一人。


    江夏环顾一圈,最后坐到了靠窗的卧铺上。


    她稍微打开一点点窗户,感受着外面吹来的新鲜空气。


    陆逸行很快就提着包过来了。


    他走到江夏面前,将背包递到江夏面前,道:“东西拿过来了。”


    江夏拎过来,低下头开始翻找本子和铅笔。


    “江夏。”


    陆逸行拿过凳子,以一个不会引发反感的安全距离侧坐在江夏旁边,轻声开口道:“我想和你聊聊。”


    “嗯?”


    江夏动作一顿,她瞬间回想起刚才自己搞定络腮胡后,和陆逸行对视了一下。


    坏了,不会引起他怀疑了吧?


    她不动声色的试探道:“你想聊什么?”


    陆逸行用最温和的语气说道:“刚才的事情。”


    江夏心瞬间一沉。


    果然还是怀疑了啊!


    “那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思索着是该糊弄过去还是倒打一耙,江夏道:“我不太想聊这个。”


    “我知道。”


    陆逸行并不意外江夏是这个反应,但他还是有些头痛。


    他没做过政委,完全不会给人做心理疏导,连怎么委婉的开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这种事情必须得提,不正常疏解、发泄出来,一个人硬熬的话,会变得更糟。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我知道你不太想回忆,但刚才你那么做完全没错,你成功掩护我保护了整节车厢乘客的生命财产安全,包括你自己。”


    “我是想说……这种行为肯定会带来巨大的压力,事后出现恐惧,恶心,厌恶,乃至反复回想起当时情况都是正常的,这只是身体的应激反应,甚至你还有可能出现失眠,紧张和焦虑不安,它大概会持续几周到几个月。”


    “你不用觉着有这些反应很脆弱,不是警察该有的情绪,非得像我这样什么情绪都没有,或者高高兴兴才对,我是经过专门的脱敏训练才如此,正常人面对同类都是有同理心的,哪怕这人再恶贯满盈,你动手还是会有这些负面反应。”


    “所以江夏,你不用强逼自己保持平静,非得在所有人面前保持镇定做铁娘子,吐出来,哭一哭,都会让自己好受很多。”


    嗯?不是怀疑?


    江夏心中惊讶,她微微抬头看向陆逸行。


    对方面容极为认真,双眸中满是对她现在状态的担心。


    忘了,陆逸行工作还没多久,不是积年的老刑警,经验还没那么丰富,不容易发现她的异常。


    就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话,而且对她误会还挺大的。


    不过还挺符合现状。


    七八十年代,国内对个人心理关注度并不高,而现在还处于冷战和局部战争的时代,整个社会无限推崇硬汉形象,也就是那种杀敌不眨眼,受伤不落泪,能用火药给自己消毒的硬核狠人。


    在军警等特殊领域,不少人认为这样很有英雄气概,会以此来要求自己。


    这其中不分男女,甚至有些女性对自身要求会更高,会时刻对外保持强硬形象,不露半点虚弱。


    不过她也没追求这个啊,刚才不还跑过去吐了嘛,怎么直接就说她是铁娘子了?


    总感觉陆逸行看她的滤镜有点厚啊。


    但不得不说,这番话听起来还挺舒坦的。


    江夏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不怀疑,那滤镜再厚点也无所谓,正好她还能借此装的再虚弱点。


    “我没想到你会说这个。”


    说完,江夏停了下。


    她现在心情挺平静的,装不出来负面情绪,索性转移话题道:“你以前反应也很大吗?”


    “当然。”


    见江夏愿意继续这个话题,陆逸行心中松了口气,他微微颔首,回忆着当初经历道:


    “不过我那时情况比你好得多,提前训练过,还是背对着行刑,完全没看到那人正脸,但回去后还是两天没休息好,用了一周才调整过来。”


    停顿片刻,陆逸行又补充道:“我有个同班战友就更严重,他回去后一天吐了三回,花一个多月才缓过来,这才属于正常状态,还有比他更严重的。”


    江夏微微沉默。


    “陆逸行。”


    “嗯?”


    “你知道有句话叫,我有一个朋友吗?”


    陆逸行十分不解:“什么?”


    “我有点怀疑你在无中生友哦。”


    江夏歪了下头,调侃道:“那个吐了三回的不是你吧?”


    嗯?


    江夏思维怎么这么跳?


    陆逸行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怀疑,他说的分明都是实话。


    但再回想刚才说的话,他瞬间意识到自己的例子是在起反作用。


    “你猜对了。”


    陆逸行直接承认道:“那个战友就是我。”


    看着对方眼神,江夏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她居然遇到比自己还不会撒谎的人了。


    江夏挑了下眉。


    “老陆啊,给你个建议,下次撒谎记得不要回答那么快,要有点恼羞成怒呦。”


    “而且承认自己心态好也没什么影响。”


    说着,江夏微微抬起头道:“我就觉得我刚才应对的非常出色。”


    陆逸行眨了眨眼。


    现在江夏看起倒是正常多了。


    他勉强放下心。


    只是听江夏这么说,陆逸行脑海中不可避免的回想起刚才的对视。


    他还记得那双眸子的模样,像极了吃过人虎狼再看人的样子。


    陆逸行思维一顿。


    他下意识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肯定是错觉。


    江夏就一个警校生,和野兽能有什么关系?


    那状态,大概率是极度应激带来的,不能视为常态。


    这么想着,陆逸行附和道:“你说的没错。”


    “对了,那位乘务长提到过会给我们请功,七个劫匪,最少也会是个三等功呢。”


    冰冷的劫匪化作温暖的功劳,听起来的确非常让人开心,江夏不由得笑了笑,但紧接着,她就意识到了不妙。


    “等等,这事儿会通知家属不?”


    她妈要是知道这三等功怎么拿的,分分钟要给她上演水漫金山了!


    陆逸行还没来得及想这个呢,现在听江夏这么一提,瞬间就觉得背后一凉。


    坏了,他爷爷要是知道他出差遇上这事儿,绝对会拄着拐杖找领导给他调岗!


    两人明明遭遇劫匪都不带怕的,可现在一想家里知道后的反应,全都有些慌乱起来。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这下麻烦大了!


    “铁路公安绝不允许咱们做好事不留名,这功劳逃不掉。”


    陆逸行立刻道:“我觉得可以先给领导打个电话,让他们晚点再提。”


    “对对对。”


    江夏连连赞同道:“最好等到咱们回去再说!”


    多拖延点时间,回去后面对面处理,总比让他们现在知道了强。


    至于领导知道后会不会发出尖锐爆鸣什么的……那就不是她需要管的事了。


    见江夏现在颇有活力的样子,陆逸行暂时放下心来,他站起身,细心的道:


    “总乘务室肯定会经常有人过来,如果你想一个人独处,可以和乘务长说声,去车上的乘务间,那种小隔间关上门,拉上窗帘,不会有人打扰的。”


    “当然,如果想找人说话的话,随时都可以叫我,大部分时间,我都会在你旁边。”


    “现在我得先去和乘警长提下通知,放心,一会儿我就回来。”


    江夏抬头看着他。


    她知道陆逸行人不错,但不错到这种程度的,还真是从未遇见。


    看起来冷酷,内里却暖得要命。


    像个超大号的毛绒玩具熊,还是酷哥版的。


    “陆逸行。”


    江夏心跳有些加快,她忽然冲动的开口:“我能抱一下你吗?”


    这话一出,江夏就有点后悔。


    她知道,自己今天经历的负面太多了,潜意识十分渴望获得正反馈,想要拥抱也实属正常,毕竟这种最大化触觉体验能刺激身体激素分泌,让人感到满足和放松,可这应该去找女乘务员,而不是陆逸行啊!


    千禧年后说这话也太暧昧了!


    江夏很想否定让人赶紧走,可否定的话萦绕在舌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毕竟,拥抱和拥抱不一样。


    闻言,陆逸行不由得怔在了原地。


    他有些惊愕,完全没想到江夏会忽然这么说。


    无数想法从脑海中奔涌而过,陆逸行沉默片刻,他放下手,向后让出空位,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十分自然。


    “可以。”


    说完,他闭上双眼,任由江夏动作。


    江夏深吸口气。


    我刚杀了个劫匪精神那么紧绷难受的抱个刚并肩作战的战友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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