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爱华表现和这个年纪同龄姑娘一样,身处陌生又冰冷的环境中,她看起来颇为紧张,整个人紧紧贴在母亲身边。


    而刘巧则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江夏轻轻后退两步,她低声道:“这个刘巧有点不对劲。”


    “我觉得也是。”


    曾俊微微颔首,那双疲倦麻木的双眸也重新有了神。


    他压低声音回道:“这晾了都快有二十来分钟了,正常人早就不耐烦了,哪有她这样一动不动的,这是心里压着大事呢!”


    “真是不容易啊。”


    曾俊微微感慨:“忙活这么多天,总算能见点侦破此案的苗头了!”


    是的,只是苗头,毕竟哪怕拿到刘巧的口供仍是不够,他们还得啃罗天明这个硬骨头呢。


    “要是能问出相关物证就好了。”


    江夏轻声道:“这样罗天明再咬死不承认也没用了。”


    “希望吧。”


    说话间,谭炳毅回来了,他冲着两人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后就和陈栋一前一后的进了审讯室。


    ‘咔嚓’。


    陈栋打开了桌前的台灯。


    灯光从上往下照射在两人的脸上,强烈的黑白对比让他们看起来颇具威严。


    这让刘巧也开始紧张,她两只手握的极紧,连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谭炳毅例行询问道:“说一下姓名,年龄,住址。”


    刘巧僵硬的伸手比了个四,随后又比了个一。


    罗爱华声音略有些颤抖的回答道:“我阿妈叫刘巧,今年四十一岁,家庭住址是……”


    “你丈夫今天多少岁?”


    刘巧回忆了下,捏出数字四和五。


    “你和罗天明结婚多久了?”


    刘巧继续捏出数字一和八。


    这是一九六四年结的婚,是自然灾害结束第三年,各地都缓过来气儿的时候。


    基础信息无误,也基本确定了刘巧的正常状态反应,谭炳毅便开始加码,他直接问道:“你丈夫和大哥一家平时关系怎么样?”


    这问题让刘巧手直接停在半空,一两秒后,才握在一起晃了晃,随后左手装着提着东西到右边,右手也提着到左边。


    罗爱华道:“阿妈说,我家和大伯家关系很好,经常拿东西去他们家,他们家也给我家送东西。”


    说谎。


    谭炳毅和陈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这两个字。


    他没有急着拆穿,而是继续问道:“那罗家被盗的那天,你丈夫在干什么?”


    刘巧这次倒没有任何犹豫,她先是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随后左手空拿着砖放在面前,右手拿着刮刀刮起了黄泥。


    “我爸在砌灶台。”


    “什么时候开始砌的?”


    谭炳毅继续追问:“中间有没有出去过?”


    刘巧眼神不自觉的闪躲了下,她咽了下口水,先摇了下头,随后停顿了下,又摇了一次。


    罗爱华配合着解说道:“阿妈说不知道时间,也没有出去过。”


    这掩饰反应太过明显,谭炳毅手压在桌子上,克制着自己,继续确认道:


    “大概的时间总会有吧?早晨是几点出头?什么时候修完的?”


    刘巧抿了抿唇,她回忆片刻,比划出了个九字,又双手合十放在脸边做睡眠状。


    “上午九点开始修的,第二天才修完。”


    “灶台坏的这么严重,要修这么久?”


    “一开始不是,就灶台口砖塌了,修着修着发现里面也有点烂,所以拆了部分重砌的,时间就久了。”


    “那什么时候拆的?”


    “好像是……中午。”


    “也就是说,就灶台口塌了几块砖,罗天明从早上九点开始干,到中午还没修好?”


    谭炳毅总算找到了和罗天明口供不一致的地方,他冷笑一声,“刘巧,你老实交代,罗天明上午到底在不在家修灶台?!”


    刘巧原先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她急迫的摆着手,先是比划成十,紧接着做起拿砖的动作,看的罗爱华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阿妈,阿妈说是十点拆的,爸去拿砖了,她——”


    “好了!”


    谭炳毅伸手敲了敲桌子,“不用再替你丈夫隐瞒了,你们两人的口供完全对不上,你还是老实交代吧!”


    刘巧的手直接停在了半空。


    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为丈夫隐瞒了。


    打结婚那天起她就知道,罗天明一直看不上她。


    对方连门都不愿意和她一块出,他嫌弃她是个哑巴,出门就惹人笑话。


    他们两个人结婚,只是为了搭伙过日子,对方平日里除了穿衣吃饭,一句话也不会多说。


    刘巧倒也无所谓,她本来就残疾不好嫁,那时又都二十三了,过来提亲的不是有残疾,就是带娃的鳏夫,罗天明在这群人中,条件算最好的了。


    反正这人也没什么恶习,日子就这么过呗。


    他懒得了解她,她也没兴趣理他。


    只是两人到底同住一个屋。


    当年公婆还在的时候,她就知道丈夫不满公婆偏心大哥,后来分家了,明面上虽然还在走动,可丈夫一直妒忌着大哥家过得多好多好,自家却什么也没有。


    哪家父母能一碗水端平?丈夫不满也正常,刘巧就没理会。


    这日子就这么正常过到了三年前。


    直到那天到来。


    那天听到消息时,刘巧心里立刻就咯噔一下。


    她当时就隐约觉得不妙,被盗时间和丈夫出去那会儿正好重叠,而且他回来后脸上虽然悲痛,可眼底却藏着股快意劲儿,这跟以前见大哥家倒霉的兴奋完全不一样。


    他什么也没说。


    刘巧也就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她能怎么办呢?家里最小的孩子才六岁,她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人,没了他,怎么养活三个孩子?


    她只能瞒着。


    幸好,幸好她是个哑巴,别人都不在意她,让她瞒到现在。


    可现在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瞒了。


    罗天明什么话都不和她说!


    罗爱华也懵了。


    她这个年纪,也懂得些事情了,这些天警察反复来查大伯家孙女怎么没的,她也跟着听了不少,之前还为那个小婴儿难过,就期盼着警察能抓到凶手呢,可现在怎么听着她爸像是凶手?


    无边的慌乱笼罩着她,罗爱华抓着母亲的衣袖,略带着哭腔的喊道:


    “妈,爸不是在家砌灶台吗?他怎么会去大伯家掐死他侄孙女?你慢点比划,让我跟警察说清楚啊!”


    刘巧半天没动。


    这要她怎么说?说了,你们就要没爹了!


    “刘巧。”


    谭炳毅很清楚她抗拒的原因,他直接道:“你可以拒不交代,但目前这些证据足够我们传唤罗天明进行审讯,一旦确认犯罪事实,那你就是知情不言,这是包庇罪,你知不知道?”


    “而且你包庇的还是一个杀人犯,情节极其严重,最低也要判三年,到时候家里这些个孩子没爹又没妈,你让他们怎么活?”


    刘巧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她目光闪了一下,抬起头,手慢慢的比划着。


    罗爱华眼泪忽的就下来了。


    她哽咽着道:“阿妈说,她真不知道。”


    “那天爸出去找砖,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回来时很高兴。”


    “大伯家出事后,爸……私下里很开心。”


    谭炳毅微微皱眉:“只有这些?你没有见到过配的钥匙和钱什么的?”


    刘巧摇了摇头。


    罗爱华道:“只有这些,阿妈没见过钥匙,也没见过爸拿很多钱回来。”


    这情况倒也在预料之中,如果罗天明家消费突然变高,那恐怕三年前就要抓到他了。


    这个罗天明倒真够谨慎的。


    从这方面来说,刘巧可能真像她说的那样,只是心里有所怀疑,并不确定罗天明是否真的犯了案。


    目前从口供来说,只能确认他是具有作案嫌疑的嫌犯,而非真正的罪犯。


    钥匙和钱财都是小件,太容易藏匿销毁,除非罗天明亲口承认并将其找出,否则这案子仍没法结。


    接下来才是真的恶战啊。


    谭炳毅打起精神。


    没关系,都到这一步了,还用怕什么?抓了审就是了!


    谭炳毅腾的站起身,从一楼找个电话就给罗家街道那边打了过去。


    不用守了,直接抓!


    *


    罗天明家。


    饭点,罗天明的长子和次子都回来吃饭了。


    罗天明有点魂不守舍,但还是强打起精神,邀请道:“警察同志,你们也来一起吃饭吧?这还是你搭手做的,总不能让我们吃,你们在旁边看着啊。”


    “行啊,我也是沾上光了。”


    老秦也没有客套,他给自己盛了碗汤,说道:“今天能吃顿热乎的,不用啃馒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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