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画完,江夏人往后一靠,彻底瘫成了鼠饼。


    这感觉像是梦回联考集训的日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你这个旧锁也画完了?”


    见江夏停下,李痕检站起身,主动走到了她的桌边。


    之前由他小心使用的显微镜,现在已经安静的摆放在江夏身前。


    最开始的时候,李痕检还想尝试自己用显微镜找找痕迹,手绘个图例。


    但当下午他看累了,让江夏拿走工具一画,好嘛,不仅她画的图和显微镜中的图像一模一样,自己画的图摆在一起对比比的跟幼儿涂鸦一样,还有许多他没注意到的微小痕迹,也被她观察到画出来了。


    这锁痕分辨能不能成,李痕检不知道,但对于江夏这眼睛和画术,他是真佩服的五体投地。


    所以李痕检就把看痕和画图的重担全给了江夏。


    没办法,谁让他看也看不过,画也画不好呢。


    李痕检恋恋不舍的从显微镜上收回目光,伸手拿起一张图例。


    见状,瘫在椅子上的江夏连忙提醒道:“李痕检你小心点,手别摸到图上,我还没涂定画液呢,会把图蹭花的。”


    李痕检连连点头:“哦好,我肯定不碰。”


    这图画起来可不容易,要是碰脏了,江夏不说,他都想给自己来一拳。


    轻轻捏着画边,李痕检伸手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着画上的痕迹。


    还别说,这种和实物一模一样,又放大了数倍的图看起来就是舒服啊。


    他拿起三份锁痕图例,对比着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道:“这些痕迹还真不少,静态立体痕迹和动态立体痕迹都有,很难分辨啊。”


    江夏愣了一秒才意识到李痕检在说啥。


    这是二三十年前的理论了,当时国内刑侦界主要采取苏。联的理论方法,将工具痕迹分为两种,一种是打击按压形成的立体痕迹,而动态痕迹则是摩擦形成的。


    这种归类太过广泛,用起来总让人觉得模糊,所以近十年又进行了更多的分类,按工具痕迹特征分为翘压,打击,擦划等六类。


    现在后者用的更多一些,不过李痕检这样的老痕检还是更习惯说前者。


    “我觉得还好。”


    有了新锁作为对比,原本难以分辨的痕迹,此刻也变得清晰起来,江夏道:“物体与物体互相施力,才能留下相关的痕迹,从这个思路去分析,情况就会容易得多。”


    “像钥匙开锁,主要是一个完整进入,与弹子卡合,再拧动的力,那根据力的相互作用,弹子球面上这个数条径向分布的一字型痕迹,就很像是钥匙开锁时留下的划擦痕迹,而且整个弹子球表面从前往后痕迹出现逐渐磨平,趋向光滑的状态,也很符合长期使用钥匙开锁的特征。”


    “还有这个用铁钩打开的锁,铁钩想要开锁,就需要划过一个个弹子向上推,我在弹子孔内璧发现了几条很细微的纵向划痕,看起来就很像是铁钩划过留下的。”


    “而且这个连接开锁机关的弹子上,也有两个点状压痕。”


    李痕检听的是一愣又一愣。


    不是,这才刚画完,他还比对着有什么不同呢,你就已经能开始总结规律了?


    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还说的像模像样的……


    李痕检又推了下向下滑的眼镜,他拿着图例继续比对着,完全不信的问道:


    “这才一份图例,你怎么能这么确定这就是钥匙痕和铁钩划痕?”


    “因为力学原理啊。”


    江夏前世虽然是美术生,但学是理科,数学和物理都不算差,可惜大学的是建筑设计,已经成了天坑。


    这些说起来都是泪,倒是没想到当年学的物理如今不仅能重拾起来,还能深入研究。


    直起腰,江夏拿起锁芯和铁钩,一边比划一边道:


    “李痕检你看,痕迹是一个物体施加于另一个物体才能留下的东西,那照着力的作用去分析肯定没错,比如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以及接触关系,就像这个……”


    众所周知,数学物理这两大cp从来不坑凡人,而作为物理四大支柱之一的力学,听起来更是如同安魂曲。


    李痕检原本还想仔细跟着学一学,可开头他还能记住,听着听着,他两眼就开始发直,不仅连其中的光逐渐消失,上下眼皮也开始打起了架。


    “我还是给你倒杯水吧。”


    在一个低头忽然惊醒之后,李痕检主动放下手中的图例,他倒了杯水,特别贴心的说道:“只有一份图例肯定不够,那啥,江夏你好好休息,我去找一下廖科长,发动大家多找些样本过来。”


    说完,李痕检就赶紧转身出了门。


    江夏剩下的话全憋在了肚子里。


    这个力的大小我还没说完呢,李痕检你走那么急干嘛!


    她刚升起的兴致啊!


    江夏意犹未尽的环顾四周。


    孙法医和杨立华还在医学的海洋中遨游,赵照相手里还拿着报纸,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这里,倒是黄雪玲,手托着下巴试图旁听,只是眼神完全不在这里,估摸着已经开始想中午吃什么了。


    见江夏视线望过来,黄雪玲忽然后背一凉,本能的收手低头看起了指纹,那模样要多认真有多认真。


    江夏只能遗憾的收回了视线,重新瘫在椅子上躺尸。


    黄雪玲逐渐舒了口气。


    好险好险,她差点又要被抓过去讲课了。


    比起听起来就眼晕耳鸣的各种力,还是指纹看起来更亲切。


    这听课的福气还是留给师父吧,她就不要了!


    *


    李痕检很快找到了廖仲升,将江夏已经有大致推论的情况说了出来。


    听到的廖仲升很是惊讶。


    他觉得这怎么也得按月起步,一个季度才能有个方向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有了推论,接下来只需要验证就行了。


    眼见真有希望,廖仲升立刻上了心,他主动和江夏核实了情况,又再次确认了接下来的需求。


    她需要大量的锁,但不能是随便从家里拿的,需要确切的使用时间,使用情况,好进行分类对比。


    旧锁好弄,可知道情况就不容易了,廖仲升想了想,觉着还是发动局里人。


    他借鉴了江夏的创意,拿经费买了批锁在市局里以旧换新,当然,对外没提是要定标准给《刑事技术》投稿,只说突然想起三年前的入室盗窃杀人案可以从锁痕入手勘察,但没有前例,所以需要大量的锁参考比对一下。


    这话不仅对外如此,对内廖仲升也提了,而且态度非常严肃。


    事以密成,真实目的说出去,江夏身上的压力骤然加大不说,保不齐就会有人眼红找事,甚至不找事儿,也得想法子分一杯羹。


    这可不行,功劳必须焊死在技术科里,谁都不能抢!


    这正合江夏之意。


    负责拆锁的李痕检和黄雪玲自然无比赞同,赵照相笑着敲了科长事成之后的一顿好饭,孙法医和杨立华也不是多事儿的人,科里的口径就这么统一了。


    可就算如此,其他部门的人听到后,还是忍不住在背后嘀咕。


    下班路上,二中队的新人聚在一起往外走着。


    程涛抛了下手中的锁,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这新来的江夏也太能折腾了。”


    “好好画她的画像就算了,又是去仓库折腾什么痕检图例,又是搞什么锁痕分析的,咋了,就那么闲?”


    闲肯定算不上。


    这些时日他偶尔也会看到江夏,基本上都在忙,根本不是赵照相那样喝茶看报的样子。


    只是明明大家都是警校毕业的新人,他还在艰难适应着呢,转头一看有人分到派出所还能再被调过来,混的又如此风生水起,心里自然生出了几分不平衡。


    “就是!”


    旁边的周以平也是差不多的心态,听程涛这么说,他立刻接到:“咱们各队都只有一个房间当办公室,她一来就单独占了一个不说,现在又占了间楼下的仓库,这也太不合理了!”


    “段支都没她派头大呢,一点都不懂谦虚。”


    程涛脸上带着些许不满,“赵队也真是的,不就是会画个画像吗,哪里用得着这么上赶子讨好,还得让咱们都回家换锁来。”


    周以平撇了撇嘴:“就是折腾人呗,”


    程涛冷哼一声,“这么大张旗鼓的,也不知道能看个什么东西出来!”


    郭晓芳微微皱了皱眉。


    同为新人,她完全不理解这两个家伙怎么会对隔壁科的江夏有那么大敌意。


    人家有本事,想的也是提升技术、破案,科里给予支持不挺好吗?难道非得讲究论资排辈才合你们意了?笑死,局里都是前辈,你们能讲得过谁?


    她默默离这两个人远了点。


    蠢人容易传染,还是少和他们接触为妙。


    郭晓芳伸手摸了摸口袋中的两把新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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