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被她顶得噎了一息,随即恼羞成怒,“说的什么话,给脸不要脸,难怪你丈夫死了,就是你克死的!整天趾高气扬,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张大小姐有能耐。你有什么能耐?不就靠爹养着!你爹给你宅子,你拿去养男人。还要回家拿钱,离了男人你就活不了了是吧!”


    张珩开口想反驳,但她这人好面子,外人看热闹的恶意眼神,像针一样对她扎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上不来也下不去,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张伯以为她被骂住了,正要乘胜追击再说几句狠话,就看见她气晕过去,孙嫂先反应过来忙接住她,让人赶人,东家都被气成什么样了?


    陈平今天去找魏无知商量通关文书的事,刚谈完正事出来,就碰上张福派来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信,说大公子带人去东市铺子闹事了,夫人怕是招架不住。


    陈平到的时候,张伯与看热闹的人已经走了,铺子也关了门。


    陈平抱着张珩大步走出铺子,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瞬,看向阿吉,“去请大夫,今天把门关了。”


    阿吉拔腿就跑,忙去请大夫。


    陈平抱着张珩上了牛车,到了陈府,张福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迎上来。


    陈平把张珩放在榻上,替她脱了外裳,盖上被子。


    转眼天阴沉沉的,陈平点了灯烛,照亮了一些。


    大夫来得很快,阿吉办事利索,直接把城东回春堂的坐堂大夫拽了过来。


    大夫诊了脉,翻看了张珩的眼白和舌苔,又问了这几日的饮食起居,末了收回手,捻着胡须缓缓开口,“气急攻心,劳累加上贫血,不是什么大症候。开几副药膳慢慢调理,饮食上多吃些猪肝、红枣,忌生冷之食,多休息,少动气。”


    送走大夫,陈平吩咐张福去灶房盯着煎药,自己在床边坐了下来。


    张珩已经醒了,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听见他进来的动静,偏过头来看他。她的脸上有了血色,嘴唇还是白的,但在烛火下总算不像方才那样骇人了。


    “陈平,我今天没吵赢。”她耿耿于怀,“我被兄嫂气昏过去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她就这么被人砸了场子,她当时气极怒极,又好面子,不想像泼妇一样与李氏对骂。


    以前李氏是说刻薄话,但也只敢阴阳怪气,她父母还活着呢!怎么敢这么辱她骂她,甚至还带着人来看戏。


    她一直害怕父母年龄大了,哪天去了被兄嫂欺辱,却没想到他们装都不装了,恶意铺天盖地砸过来。


    第24章 风月情浓(四) 陈平,你疯


    陈平握着她手, 人心一直如此,“他们不是一时之气,那些话藏了多年, 今天人多, 实在想给你难堪, 一个忍不住, 就全倒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张珩,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两跳, 把那双本就深黑的瞳孔照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夫人,你若恨的话, 让他们横死当场,也许就解气了。”


    张珩正窝在被子里生闷气, 冷不丁听到最后那句话, 吓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落, 她也顾不上拽,瞪圆了眼睛盯着陈平,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陈平,你疯了吗?”


    她的声音都劈了,一半是气的, 一半是吓的, “他们再怎么不是东西,也是我兄嫂!你当是杀鸡呢?还横死当场, 你的报复就没有中间选项吗?要么生要么死,你是阎王爷派来勾魂的?”


    陈平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数落,难得地噎了一下,偏过头咳了一声, 再转回来时脸色已经从方才那副冷厉的阎王相恢复成了平日的温吞模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把她滑落的被子捡起来重新披在她肩上,动作倒是很殷勤,“我开玩笑的。”


    张珩觉得许是幼时经历,让这人有时候过于歹毒,她不信他,“不必你管,我大哥大嫂今天闹这一场,心思有多恶毒,全都摆在明面上了。说我克夫丧门星,还要当着满街的人嚷嚷陈府有大笔现钱,我爹活了五十多岁,什么阴损手段没见过?李氏当着他的面装贤惠儿媳,转头就把他女儿往死路上逼,我父母还活着呢!”


    张珩想起今天在铺子里,李氏骂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闪着的不是愤怒,是痛快。


    她一直知道兄嫂不喜欢她,但今天之前,她不知道这种不喜欢已经到了恨不得她去死的地步。


    “也是,你二哥二嫂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本来是没有机会的,如今得了抢家产大头的机会,一定会帮你,让他们自己去斗吧。”


    陈平看不上张伯这种又蠢又毒的,连自己敌人是谁都搞不明白,张仲恨不得给他嗑一下,感谢大哥犯蠢。


    张珩眉头还是微微蹙着,陈平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副闷闷不乐又不想说出来的模样,笑了一声。


    “夫人,今晚倒是可以让你亲手出口恶气。”


    张珩揪被角的手停住了,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和警惕。


    “你兄嫂今天在铺子里嚷嚷陈府有大笔现钱,当着一整条街的人。说者有心,听者更有心。阳武城里鸡鸣狗盗之徒从来不缺,年节刚过,正是他们手头紧的时候,今晚必有盗贼上门。”


    张珩的脸色变了变,她是个正经生意人,对盗贼这两个字有着本能的恐惧,“我们要报官吗?”


    “夫人没抓到现形,报官有什么用呢?今晚寒风凛冽,最适合撞鬼。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比他们更恶的。”


    张珩眨了眨眼,她方才还在为兄嫂的恶毒咬牙切齿,此刻却被陈平这几句话勾起了好奇心。


    她从小被教养得进退有度,纵然跟兄嫂斗了这么多年,用的也都是讲道理、争对错的法子。


    对于盗贼,怎么整她都没有心理包袱,那是纯粹的恶人,她的声音跃跃欲试。“我们要怎么做?”


    陈平把她的小心思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弯了弯,他站起身来,顺手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裳披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晚上夫人就知道了,等会阿藕就送药来了,先把药喝了,养足精神,今晚有得忙。”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留下张珩一个人坐在榻上,天擦黑的时候,陈府里里外外已经被他布置了一遍。


    入夜之后,陈平吩咐张福把陈府所有的灯都熄了,连廊下的灯笼也灭得干干净净。整座宅子从外面看上去,就像一户已经早早安歇的寻常人家,安静,沉暗,没有丝毫戒备。


    然后他搬了两把竹椅放在堂屋门内,与张珩一人一把,并排坐下。


    大门虚掩着,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枯草的涩味和泥土的腥气。


    张珩裹紧了斗篷,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但也没有多害怕,主要是陈平过于放松了,让她也好像变成了看戏的人。


    麻三是翻过东墙第一个落地的人。


    他干这行快十年了,翻过的墙头比走过的桥还多,今晚踩的点是个布商,日间他在市集上亲眼看见那布商夫妇从铺子里回来,女的晕在男的怀里,府里头乱成一锅粥。


    更妙的是,有人在街上嚷嚷过这户人家有大笔现钱,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这种人家最好下手,就两口子加几个下人,男的还是个文弱书生,面皮白净,那脸一看就是吃软饭的。


    他在墙根下跟同伴分派任务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盘算这趟能分几成。


    院墙不高,他单手一撑就翻了上去。墙头上有一块砖松动了,他踩了一脚,碎瓦片落下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在墙头上蹲了片刻,侧耳听了听,院子里没有狗叫,屋里没有动静,只有风声穿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咽咽的低鸣。


    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又厚又沉,整个院子浸在浓稠的黑暗里,只能勉强辨认出房屋的轮廓。


    麻三舔了舔嘴唇,无声地笑了,这趟活,简单得跟捡钱一样。


    他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层薄冰,脚底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低低骂了声晦气,拍了拍裤腿上的冰碴,朝西墙那边打了个手势。


    西墙那边翻进来的是二虎,落地倒是稳当,就是闷哼了一声,他踩进了一个结了冰的水洼,碎冰渣子硌得他脚底板生疼。两人在正院中央碰了头,互相打了个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朝堂屋摸过去。


    院子里不算宽敞,石板路两侧种了些矮灌木,冬天都枯了,剩下一丛一丛干巴巴的枝桠在风里瑟瑟发抖。


    麻三走了几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踩在脚下沙沙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几片枯叶,被冻得卷了边,在石板缝里挤成一团。他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二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二虎指了指院子东南角,“那边是什么?刚才好像有东西动了一下。”


    麻三顺着二虎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墙角堆着的几个破陶罐,大概是府里下人随手搁在那里的,在黑暗中只是几个灰扑扑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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