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懒得戳穿他,“有一个办法。”


    “岳父要的是一路平安、不被查、不出纰漏,那就不能光在货物上做文章,得在查货的人身上做文章。”


    张负皱眉:“你是说贿赂?六道关卡,人太多了,打点不过来——”


    “不是贿赂。”陈平摇头,“是找一个人,盖官方文书,正大光明过,有官方背书,秦吏不会查。”


    张负眨了眨眼,“你认识这样的人?”


    “我好友魏无知认识,你出一笔钱,我去找他,那批货你就别管了,十天之内,给你送过来。”


    张负激动得握着陈平的手,“贤婿啊!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对他来说,能花钱解决,就花钱解决,根本不想冒一点险。


    第23章 风月情浓(三) 又是陈平那


    陈平回到堂屋的时候, 张珩已经跟王夫人道完了别,正站在门口等他。


    她看见陈平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朝王夫人挥了挥手, 便和他一起辞别出门, 上了牛车。


    帘子一放, 牛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张府门前的大街。张珩偏过头, 随口问了一句:“我爹跟你说了什么?你在书房待了那么久。”


    陈平语气轻松, “没什么,就一些琐事, 岳父想托魏无知帮点小忙,我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张珩看了他一眼, 没有再追问。


    她把话头转了, 语气跃跃欲试, “陈平,我在想,咱们的布铺在阳武已经站稳了,睢阳的郑掌柜又来订过货,咱们的料子在外地是有销路的。年后我想跑一趟商路, 先去睢阳看看那边的布市行情, 再往陈留走一趟。要是能把商路趟开了,咱们就不用等客上门了。”


    “不成。”


    张珩愣了一下, 陈平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他平日里要么是懒洋洋的调侃,要么是慢条斯理的分析,像这样一句话堵死的情况, 还是头一回。


    “为什么?”她皱起眉头,“铺子里的生意已经稳了,织坊的产量也在往上走,不趁这个时候往外扩——”


    “夫人,”陈平转过头来看她,日光将他的轮廓衬得比平时更分明了几分,“阳武城内两个铺子,加上郑掌柜这种主动找上门的散客,足够吃下你目前的全部产能。你不需要往外跑,外地的客商会自己来找你。你的货好,口碑已经出去了,口碑比商路管用。”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如今把阳武的市场稳住就好,其他的,过两年再看。”


    张珩端详他的表情,心里思忖了片刻,能让他一口回绝,倒不多见。


    也罢,她点了点头,“也好。反正咱们现在也有稳定的进项了,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摔跤,不能操之过急。”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掩不住失落,陈平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牛车到了陈府门口,张福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张珩跳下车,吩咐张福把从娘家带回来的年货搬进灶房,又问了阿芷和陈伯还在吗?


    张福一一回了话,陈伯带着人也回村拜年去了,她点点头,穿过庭院,推开东厢房的门,解下披风挂在衣架上,走到榻边坐下,弯腰去脱脚上的绣鞋。


    陈平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张珩刚脱了一只鞋,手还搭在另一只鞋的鞋帮上,就被他从身后连人带胳膊圈进了怀里。


    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夫人。”


    张珩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把另一只绣鞋蹬掉,往他怀里靠了靠。“怎么了?”


    “如今风雨欲来,不宜做任何投资,免得前面辛苦赚的,都赔进去了。”


    张珩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过了片刻,“我知道。”


    她不是那种非要撞了南墙才回头的性子,陈平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心里那点失落早就被压了下去。


    更何况他说得并不假,她的铺子才开了半年,能在阳武站稳脚跟已经是超乎预料的速度了,这个时候贸然往外扩张,万一世道真乱了,货在路上被劫、钱在异地被坑,哪一个都够她喝一壶的。


    “我只是……”她顿了顿,“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营生,就想做得更大一点,更好一点。好像做大了,心里才踏实。”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半年两间铺子,三间织坊日夜不停地转,外地的商队慕名而来,连岳父都夸你是做生意的料。夫人,稳着来,别急。”


    张珩把他的手从腰上拉过来,拢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


    张伯发现家里少了一大笔钱,是在正月十二。


    那天他照例去账房查账,翻遍了整个正月的流水,一笔一笔对下来,发现有一笔支出数目不小,账上却只写了“年节杂支”四个字,没有明细,没有经手人,连个像样的名目都没有。


    他心里犯了嘀咕,拿着账本去问账房,账房支支吾吾,被逼问急了才吐了口,是家主亲自提走的,说是给姑爷那边办事用的。


    张伯当时就把账本摔在了案上。


    “又是陈平!”他从账房回来,就把张仲叫过来,在正堂踱了两圈,牙齿咬得咯吱响,“宅子、铺子、马,现在干脆连账面上的现钱都往外搬了!我爹是被那个穷书生灌了什么迷魂汤?张仲,你说,这像话吗?”


    张仲坐在角落里,嘴皮子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和稀泥的话,但看了看大哥那张铁青的脸,到底没敢开口。


    李氏正在里屋哄孩子,听见前头张伯的吼声,把孩子往乳母怀里一塞,掀帘子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听了几句,等弄明白了来龙去脉,嘴角往下一撇,冷笑了一声。“我说什么来着?你那个妹妹一直就是个讨债鬼。前头克死五个还不够,这第六个倒是不死了,改成趴在咱们张家吸髓敲骨了。你自己算算,从那个陈平进门到现在,半年功夫,咱们家往外填了多少东西?”


    她走到张伯身边,语气越发刻薄,“今天是账上的现钱,明天是什么?庄子?铺子?再这么下去,等老爷子百年之后,你这长房长子,连个像样的体己都分不到!”


    张伯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被她这番话说得脑子里的弦彻底绷断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我找她去!”


    李氏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眼珠转了转,“去铺子里找,当着她那些伙计的面。她不是要做生意吗?不是要当东家吗?让满街的人都看看,她这个东家是怎么当的。还有——”


    她凑到张伯耳边,压低声音说,“这么一闹开,让外人知道陈府有现钱,贼人自然会上门。”


    张伯听完,迟疑了一下,但李氏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掐得他龇牙咧嘴,最后一点顾忌也烟消云散了。


    半个时辰后,东市张记布铺。


    年节刚过,铺子里不算太忙。张珩正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阿藕带着两个丫头在整理货架,孙嫂在门口招呼零星进店的客人。


    阿吉刚从西市铺子调货回来,端着一碗热茶正要递给张珩,就听见外头传来动静。


    张伯一脚踏进铺子大门,李氏紧跟在他身后,脸上挂着张珩再熟悉不过的刻薄笑意。他们身后还跟着四五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街坊邻居,也不知道是路上碰巧撞见的,还是有人刻意领过来的。


    “张珩!”张伯跨进门槛就指着柜台后面的她,大嗓门开始骂,“你个白眼狼!我爹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你倒好,帮着外人一箱一箱往外搬!那个陈平算什么东西?一个吃软饭的,连自己都养不活,凭什么拿我们张家的钱?”


    张珩错愕,她看了看张伯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李氏嘴角的冷笑,放下手里的账本,站了起来。


    “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有脸问什么意思!”张伯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账册,哗啦哗啦翻到那页年节杂支,往柜台上一摔,“你自己看!一大笔钱,账上就写了这四个字,我爹说要给陈平办事用。办什么事?他是县太爷还是朝廷命官?有什么正经事要花这么多钱?”


    张珩低头看着那页账,心里咯噔一声,她想起大年初一那天,陈平在书房里跟她爹谈了那么久,回来只说是“托魏无知帮点小忙”。


    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忙,但她知道这笔钱一定是跟她爹商量好的,绝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账是爹批的,你问我做什么?你去问爹。”


    李氏在后头冷笑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哟,拿爹来压人了?你以为爹能护你一辈子?你嫁了五个男人都没留住,第六个倒是不死了,怎么,这个不光不死,还学会吃里扒外了?”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阿藕气得嘴唇发白,阿吉也不敢说话,毕竟是少夫人。


    张珩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李氏,闭上你的臭嘴。我嫁五次,是谁定的亲?是爹。是谁劝我嫁的?是你们一大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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