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一天,先是遇到了一个疯老头要拉他当女婿,又遇到一个疯子要拉他去刺杀秦始皇。
他活了二十一年,头一次觉得阳武县这地方藏<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卧虎到了离谱的地步。
门外安静了片刻。
陈平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张良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陈平,我刚才琢磨了一下,你说找个壮士和打铁锤,铁锤要不要开刃?开刃的话杀伤力更大,但容易锈,你得帮我想想用什么材质——”
陈平一把拉开门,“不用开刃!纯靠重量砸就行!越大越重越好!上不封顶!你给那壮士管饭就行,别给工钱!越穷越有力气!”
张良表示高见,已采纳。
陈平看他走远,坑完人后,深藏功与名,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张良这么好骗?
张府后院,炊烟袅袅。
张珩正指挥着婢女们布置饭桌,筷子要齐,碗碟要正,汤盆不能太靠边,她爹上次一激动,一胳膊肘把一盆鸡汤扫到了地上,鸡是死了,汤也白熬了。
“女郎,鱼是清蒸还是红烧?”
厨娘探头问。
“清蒸,我爹最近火气大,吃清淡些。”张珩头也不抬,手中摆弄着一碟酱菜的位置,左移一寸,右挪半分,很是强迫症。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的深衣,头发只用银簪子挽着,五次披麻戴孝的经验让她对白色产生了生理性厌恶,偏偏她还得穿,好歹挺过头七吧。
正忙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珩抬头一看,是大嫂李氏扭着腰进来了。这李氏自打嫁进张家,凭着一张巧嘴和一张利嘴,成功让阖府上下见了她都绕着走。此刻她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哟,三姑娘亲自摆饭呢?也是,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找点事做——”
“闭嘴。”
李氏的笑容僵在脸上。
“让我大哥自己来吵。”张珩把最后一根筷子放正,终于抬眼看了她,“你们有什么话,让他当面跟我说,躲在女人后面算什么?”
李氏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这时二嫂王氏笑盈盈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打圆场道:“妹妹消消气,大嫂也是一片好心——”
“你也是。”张珩转过脸看着她,“二嫂,你每次都是笑着来劝架,转头就跟大嫂说我脾气坏、嫁不出去、克夫命。这些话你敢当我面说吗?”
二嫂的笑容也挂不住了,手里的点心碟子差点没端稳。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夫人从后院出来了。王夫人今年五十有二,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
张珩是她幼女,今年才二十,她心疼着呢,自幼捧在手里。
“都是一家人,吵什么呢?”王夫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目光扫过两个儿媳妇,二人齐齐低头。
她走到张珩身边,替她理了理衣领,“珩儿,你这张嘴啊,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您当初怎么就看上我爹了?”
王夫人被问得一愣,随即笑着拍了她一下:“死丫头,问到你娘头上了。”
第3章 天作之合(三) 别找了,我不嫁
气氛总算缓和了些,众人各怀心思地落了座,婢女们开始上菜。王夫人看了看空着的主位,皱了皱眉:“你爹今天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巡个田巡到现在,天都黑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张负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满面红光,胡子翘得老高,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他身后跟着的家仆张福倒是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家主的步伐。
“夫人!乖女!”张负人还没进饭厅,声音已经先到了,“天大的好消息!”
王夫人起身迎上去,替他解了外袍,嗔怪道:“什么好消息值得你乐成这样?捡到金子了?”
“比金子值钱!”张负一屁股坐到主位上,端起茶碗先灌了半碗,然后一抹嘴,目光越过满桌饭菜,直直落在女儿张珩身上,“乖女,爹今天可算是给你找着一个好人家了!”
饭桌上一静。
大嫂李氏眉毛一挑,嘴角一撇,凑到二嫂耳边,“又要祸害谁了?”
张珩手中的筷子一顿,冷眼看过去,“大嫂,你那悄悄话中气十足,街口卖豆腐的都听见了。”
李氏讪讪地闭了嘴。
张负完全没注意到饭桌上的暗流涌动,他正沉浸在发现宝藏的喜悦中,滔滔不绝:“你们是没看见,今天我在田垄上遇见一个小伙子,那模样,那气度,啧啧啧!旧衣裳穿着愣是穿出了锦袍的味道,站田埂上跟那松树似的,风骨啊!风骨你们懂不懂?”
王夫人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冷静地问:“哪儿人啊?”
“本地人,户牖乡的!”
“做什么的?”
“读书人!满腹经纶!”张负拍着桌子,“跟我说话那叫一个不卑不亢,文绉绉的,跟咱们珩儿一个调调!”
张珩面无表情地吃着饭,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王夫人又问:“叫什么名字?”
“陈平!”
“家世如何?”
“……父母双亡。”
大嫂和二嫂对视一眼,眼睛里同时亮起了八卦的光芒。
“家徒四壁。”
张负夹了一块肉,大嫂的嘴角开始上扬。
“穷得连耗子都嫌弃。”
大嫂已经快忍不住了。
张珩忍不了了,“爹。”
“哎!”
“您真是我亲爹啊,给我找的这个,比前面五个还穷?”
张负理直气壮:“穷怎么了!穷有穷的好处!你想想看,他无父无母,穷得叮当响,在这种世道还能安安稳稳活到二十出头,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命硬!”
大嫂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帕子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珩看向她,淡淡地说:“大嫂,你要笑就笑出声,别憋着,憋坏了大哥该怪我了。”
二嫂王氏到底是厚道人,连忙打圆场:“妹妹,爹也是一片好心。这陈郎君虽然家境贫寒,但听公公这描述,相貌人品应当是不差的——”
“是不差!”张负抢过话头,“我跟你们说,那模样,那身段,那谈吐,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王夫人倒是若有所思,沉吟道:“模样好,有学问,命硬……倒确实是个难得的人选。就是不知道人品如何?”
“人品杠杠的!”张负拍着胸脯保证,“我让他去府上保他富贵,他当场拒绝!这叫什么?这叫贫贱不能移!”
张珩冷笑一声:“您刚还说人家穷得耗子都嫌弃,转头就夸人家贫贱不能移。爹,您是夸他还是损他?”
“都一样!”
饭后,众人散去。大嫂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二嫂倒是多留了一步,欲言又止地看了张珩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叹了口气走了。
张珩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她素青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树影婆娑。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珩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她爹走路的声音很好认,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半拍,年轻时候走南闯北落下的毛病,改不了。
“爹。”
“哎!”
他在女儿身后站定,正酝酿开场白,就听见张珩的声音冷冷地飘过来,“别找了,我不嫁。”
张珩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嫁了又是一死人。”
但张负听在耳朵里,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开口:“乖女,这怎么行?”
张珩看着他,不说话。
张负最怕她这种眼神。张负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正经神色。他在石桌旁的石凳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女儿也坐。
张珩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珩儿,”张负的声音压低了,“你觉得这大秦,还能撑多久?”
张珩一愣,“始皇还在位,天下一统,车同轨书同文,看着挺稳的。”
张负嘿嘿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乖女,你爹我做了大半辈子生意,从邯郸做到咸阳,从咸阳做到临淄,什么买卖赚钱我做什么。做生意最要紧的是什么?不是本钱大,是消息灵。”
他往女儿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六国那些老贵族,表面上服服帖帖,暗地里在干什么你知道吗?在造兵器。齐国的田氏,楚国的项氏,到处搜罗铁匠,存的铁比咱们家粮仓里的米都多。”
张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始皇也知道不安稳,这两年巡视越来越频繁,他巡视镇着。但从去年开始,他巡的次数太多了,恨不得一年出去三趟。”张负声音里透着生意人的精明和不安,“他坐在咸阳宫里已经不踏实了,这人啊,越是不踏实,越要到处跑,越跑,越说明他控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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