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太离谱,陈平终于忍不住问道:“老丈,您这是嫁女儿还是找镇宅的?”
张负愣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一击掌,眉开眼笑:“镇宅的俊女婿!一举两得!”
陈平转身就走。
张负在后面追着喊:“别走啊!嫁妆丰厚啊!三进的大宅子!良田三百亩!外加一头耕牛——”
陈平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面色平静:“什么样的牛?”
张负咧嘴一笑,指着田埂上那头正在反刍的黄牛:“就那头!”
黄牛仿佛听懂了,抬起头,冲着陈平哞了一声。
陈平沉默片刻,“这牛……不会是第五个留下来的吧?”
张负的笑容凝固了。
张福在后面小声说:“回公子的话,这牛确实是第五位姑爷的遗物。那姑爷就是被这牛顶了一下,没扛住……”
陈平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黄牛。
黄牛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草,你瞅啥?
一人一牛,隔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妙的默契。
陈平收回目光,冲张负拱了拱手:“张公,在下忽然想起家中灶上还烧着水,改日再叙。”
“你家不是穷得连耗子都嫌弃吗?哪来的灶?”
“……”陈平脚步一滞,头也不回地加快了速度。
陈平一口气跑出二里地,才扶着村口的老槐树喘了口气。
他整了整跑歪的衣襟,定了定神,一边腹诽那人一边往家走。
说是家,其实就是两间漏风的土屋,院墙塌了半截,灶台还是用石头垒的。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屋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深衣,眉目清俊,气度从容,正端坐在他那张破席上,手里捧着一碗凉水,喝出了品茶的架势。
陈平愣在门口。“子房?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张良放下碗,长叹一声,那声叹息里是忧国忧民、是壮志未酬,还有此事说来话长。
“自然是——”他目光如炬,“为刺杀那暴君。”
陈平的脸唰地白了,他一把甩开张良刚伸过来的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破门关上了。
门板撞在门框上,震下来三缕灰。
“你来我家刺杀?”
陈平压着嗓子,声音都劈叉了。
“是啊。”张良面不改色,“良得到消息,那暴君东巡,不日将经过此地。你这屋子虽破,胜在位置绝佳,前临官道,背靠荒山,进可攻退可守——”
“可这是我睡觉的地方!”
陈平在张良面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诚恳地说:“子房,我才二十有一。”
不像你都四十了,看着年轻也是张郎半老了。
“我知道。”
“我还有大好未来。”
“明白。”
“我还想活着。”
“这是人之常情。”
“那你换个地方!”
“来不及了。”张良握住他的手,眼神真挚,“不过你放心,得手之后,我带你一起跑。马车已经备好了,干粮也备了两人份的,路线我画了三条,沿途接应的人——”
陈平打断他:“那我亲眷呢?”
张良愣了一下,“你不是无父无母吗?”
这话今天怎么听着这么耳熟,陈平深吸一口气,咬牙道:“那我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还有一哥呢!”
张良挑了挑眉,有这回事?
第2章 天作之合(二)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陈平坐到席子上,给自己倒了碗凉水,“我兄长人好,我们家虽然穷,但我哥从来不说我,家里几亩薄田,他一个人扛着,让我安心读书游学。你知道的,焚书令下来之后,书有多贵,随便一卷竹简都得半石粟米,我哥硬是勒紧裤腰带供着我。”
张良微微动容:“倒是个好兄长。”
“那是自然!何况我在家读书,我嫂子觉得我吃闲饭,读书把家里所有钱都花没了,总之在她眼里,我就是个长了腿的败家玩意儿。为此还不惜造谣我——”
张良好奇地凑近:“说你什么?”
陈平面无表情:“说我与她有染。”
张良:?
陈平也是服,“就她那膀大腰圆,比我哥还能干农活,我见了她都得绕道走,生怕她嫌我挡路一把把我薅沟里去。”
张良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结果呢?”
“结果我哥查都没查,当天就把我嫂子休了。”陈平摊了摊手,“休书上写的是‘口多言,离亲’,我嫂子走的时候哭天喊地,说我不学无术,说我哥偏心眼子。我哥倾家荡产供我读书,那我能坑他吗?”
张良由衷感叹:“你这个兄长,是个有眼光的。”
“所以,”陈平把话题拽回来,双手按住张良的肩膀,眼神诚恳,“子房兄,你看,我有这么好的兄长,我不能跟你去刺杀始皇帝。我还没报答他呢,我要是跟你跑了,他怎么办?”
张良面露犹豫之色。
陈平见有戏,赶紧加码:“你想想,要是刺杀成功了当然好,万一失败了呢?我哥第二天一睁眼,发现弟弟成了全国通缉犯,门口贴满了画像,赏金比我家的房子都值钱,他得多心寒?”
张良沉吟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陈平见张良神色松动,心下大喜,赶紧趁热打铁,亲手给张良又倒了一碗凉水,双手奉上,姿态之殷勤,仿佛那是琼浆玉液。
“子房兄,喝口水,消消气,刺杀的事咱们从长计议。”
张良接过碗,却没喝,目光沉沉地看着碗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叹道:“从长计议?那暴君多活一日,天下便多受一日之苦。”
陈平心说跟你搅和在一起,那暴君多活一日,我陈平也能多活一日,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他不能被张良坑了,还是他坑别人吧,不然这叫什么事啊。
“子房,”陈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你准备怎么杀始皇帝?”
张良放下碗,目光如炬,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掷地有声:
“刺杀。”
陈平等了等,发现没有下文了。
“……然后呢?”
张良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陈平为什么听不懂这么简单的话:“刺杀,当然是一剑封喉。我自幼习剑,虽不敢说天下第一,但十步之内取人性命——”
“停——”
张良被打断,有些不悦:“怎么?”
陈平深吸一口气,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子房,你用剑刺杀始皇帝?那在你之前,有多少刺客用过剑?”
“那多了。”
“他们成功了吗?”
这么扎心的吗?
张良沉默了。
陈平见他终于肯听人话了,便往他身边凑了凑,语重心长:“子房兄,你我都是读书人。读书人的长处是什么?是脑子,不是膀子。”
“你看,你那胳膊,还没我家门板粗。”
张良看了一眼陈平家那扇裂了缝的破门板,嘴角抽搐了一下。
“所以啊,”陈平循循善诱,“你不妨换个思路。回去之后,找个壮士——”
“壮士?”
“对,壮士。就是那种胳膊比你腰粗、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找那种人,然后打一个大铁锤——”
“大铁锤?”
“越大越好,越重越好。一百二十斤起步,上不封顶。”陈平开始忽悠,反正把人忽悠走再说,不能在他家刺杀,附近也不行啊,后面爱去哪去哪,“然后呢,你就等。始皇帝那个人,在咸阳宫里坐不住,隔三差五就要出来溜达。今年东巡,明年西巡,比我家隔壁卖货的货郎还勤快。机会多的是!”
张良的眼睛也亮了,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铁锤沉重,如何靠近?那暴君的护卫——”
“谁让你靠近了?”陈平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你找个高处,山崖上,草丛里,树后面,等他的车队经过,让你那位壮士把铁锤抡圆了,居高临下一砸——”
“那车队那么多辆车,砸不中最大的那辆也没关系,铁锤从天而降,砸他个人仰马翻,始皇帝的魂都能吓飞一半。那么大年纪了,吓一吓没准就嗝崩了。”
张良听得入了神,由衷感叹,“还是陈平你阴险啊。”
陈平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话!
陈平深吸一口气,把张良从破席子上拽起来,一路把他推到门口。
“子房,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回去找你的壮士去。出门左转,沿着田埂一直走,别回头。”
张良被他推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嘱咐:“大铁锤的事,我回去就办!你等我消息,到时候要是成功了,我分你一份功劳!”
“不用!您老自己留着!”
“那我不客气了——”
陈平砰地把门关上了。
他靠着门板,仰天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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