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漪腿下发软,坐在比他矮一个台阶的地方,就好像真的姜明秋一样,如女儿般,依赖地靠在姜伶身侧。
她的声音虚弱无力,闭上眼睛回想起昔日谢知玉所作所为:“父王,”她缓缓开口,“您对我颇为严厉,不论是我,还是姜明秋。”
姜伶本就爱护姜明秋,只可惜未能保住她,如今沈漪替代了姜明秋坐在他身旁,说起昔日他对女儿的管教,又难得露出如此疲累的一面,姜伶心头乏闷,也觉得这一路走来,实在辛苦。
一老一少就这样互相依偎着,坐在空荡荡却布满了血腥气的大殿上。
在此刻功业将成的时分,他瞬间就有了无边寂寥的孤独,身边唯有一个沈漪。
姜伶承认自己向来对孩子都十分严厉,因为他们享百姓恩养,自然要更竭力回报。后来姜明秋逆反不服,与人私奔,他也不曾要打要杀,只是想等时日安定后,再接她回来。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姜明秋有此一劫,只余下一个襁褓婴孩给他。
如今沈漪也算是半个姜明秋,成了他余生不多的家人。
听她也这样说起自己严厉,姜伶心头替自己委屈,又心疼起这两个孩子。
身侧的女子柔柔地开口解释:“我从来不曾怪过您。
“在我曾经的家里,需一日三餐伺候父母,饭前备餐,饭后洗漱。若有笑容过度,行走过快,失了淑女风范的,便要持热汤浇沃我手臂,冬日里则换成赤膊在廊下受训。等我十岁之余,便送我一人到江南学艺,贵人们喜欢什么,我就学什么,琵琶我最在行,但是琴筝我也会奏。
“那里的嬷嬷很凶,动辄打骂,不允我吃食,我忍饥挨饿,曾说与母亲信中知,她只回信道是我不尊教养,恃宠生娇。
“她说,我家官位微小,要隐忍低调,不可与人辩驳。”
这些苦楚,沈漪只说过一次与朱兰英知,被她驳斥回来了,也就不多说了。
后来想说与沈宁诉诉苦,可沈宁身体不好,她最终选择闭口不谈,只说些在江南好玩的事情,因此沈宁到死都以为她在江南还算快活。
只有沈漪自己知道,若是有得选,她也不想一个人去江南那么远、那么陌生的地方。
姜伶皱了皱眉,他知道沈漪行为大胆无畏,有豪杰之风,可不知道她是经历那样的教育而长大的。
他想不透,天底下又怎么会有如此心狠的父母呢?他虽对姜明秋也十分严苛,可他从未想过和她断绝父女之情,沈漪双亲又为何如此待她?
沈漪又道:“后来我嫁给了一个人,他学业不好,我便悉心辅导。我在心里发誓,我断不会如别人对我那样,对他如此苛责。可我发现我做不到,我心中急切,想要他出人头地,我受不了,越看他越觉得失望。
“后来我的目光就不聚焦在他那里,而渐渐落在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会在人前保护我不受欺负,会记挂我的生辰,替我出气,他……“沈漪顿了一顿,略去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他英勇果断,才智过人,是难得的良人。
“其实我不敢承认,在他一次次的靠近中,我心底是喜欢他的。可是他……是我的叔弟,我若心意于他,岂非淫.荡.妇人?”
“我不敢越界。这一路波折,我只知道,人命至关重要,相不相守的并不重要。彼此活下来,天各一方也是好的。”
爱上叔弟离经叛道的事情,沈漪就这样承认了。
姜伶坐直了身子,仔细盯着沈漪,却并未嫌弃,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谢知玉和她的过往。
原以为他会大失所望,没想到他竟然欣慰地叹道:”好孩子,你如今长大了。”
敢作敢当,是非对错只在本心,不在旁人。
他从未听过沈漪说那些苦楚,今日才第一次听她浑身烧得滚烫,哑着嗓子说自己心底的想法,心疼胜过了无奈。
他从前只听过沈漪说如何行军节省开支,又如何让百姓信服支持他们燕王军队,今日听罢她的前半生,他拍了拍沈漪的后背:“你有什么苦乐,都该说出来,憋着岂不是成了那池子里憋气的王八了?”
难得见姜伶吹胡子瞪眼搞怪的模样,又说起王八,沈漪噗嗤一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点了点头。
天光顺着宫殿门口踏进,陆续来到的官员也进了大殿,新朝一步步来得更近。
属于父女二人的时光也就到此结束了。
沈漪站起身来,望着姜伶,把姜业成抱在怀里,至此,他们三个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一年前探子来报,谢知玉已经从蓬莱离开,而姜伶并未追查,沈漪沉默着把探子来报的信烧了个干净,缓缓开口:“随他去吧。”
直到了去年年末,姜伶病重,在床榻前虚虚开口,许她探查谢知玉踪迹:“他有可用之处,我不用他,不代表你不能用。”
沈漪霎时间泪流满面,她与姜伶不过利益所驱才绑在一条船上,哪里敢奢望他为自己考虑至斯。可姜伶临去竟说了这番话,沈漪深知便是沈荣兴和朱兰英也做不到如此。
姜伶去世后,沈漪一人抱着三岁的姜业成,一面压住势力壮大、心有不臣之人,一面招录新科,培养自己新的力量。
谢知玉的事情,也就搁置了下来,直到姜业成提起那书的作者,她才想起来,那便是谢知玉。
沈府里春光明媚,槐花开得正好。
沈漪遥遥望着,他的身影萧瑟,孤身一人站在那高大的槐花树围栏前。
昔人退去了铁衣,尽著素衣,倚栏仰头从林间观望晨曦。
今日二人再见,是沈漪假借了沈府一个小书童的名头,寻到谢知玉的踪迹,写信说他文有错乱,指责他行文偏私,谢知玉这才来此理论。
沈漪方才问谢知玉因何言谢,他眸光停在她身上一瞬,察觉到如今她的不同后,退了一步,略略行礼,而后手搭在栏杆处。
这几年沈漪跟在姜伶身边,既学到了他的心狠,也结合了从前谢知玉的强势,此刻面对谢知玉,她没有了半分胆怯,满满都是看昔年故友的怜惜。
她走近了一步,将手覆在他倚栏的手上。
柔软的手心触碰到他温厚的手掌时,两个人都浑身一震,四目相对。
谢知玉低了头,反而怯懦往后退:“姑娘莫要玩笑。”
沈漪歪着头打量他这一副纯情模样,嗤笑出声,反而越发大胆,绣花鞋往前挪了一步。
“怎么,只许你胡来,不许我胡来?”
话虽如此,可沈漪心底还是担心他会一走了之,还是先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若论起武力值,沈漪知道无论何时,自己都不如他。
他若要反抗,自己是必定留不住他的。
院子里昔日的小槐花树早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护佑着这座宅院,洒落绿荫,遮蔽着二人越发亲近的身影。
沈漪拉着他进了厅堂,谢知玉想躲,却被她堵在门前,一个踉跄,便坐在了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
他蹙眉望了望沈漪压在自己椅沿的手臂,抬眸正色道:“监国使您也说了,这是胡来。”
既然知道此事不妥,又为何执意要做。
沈漪见他这般软着性子,反而更激起了心底的欲,抬起他的下巴,仔细地端详着三年后的他。
指尖拂过他脸颊,游过他厚实的喉珠,上下滚动的珠子咽下了他此刻的隐忍。兰指停留在他当年被陈衔白刺入的伤口,只差一点,就捅破了心脏。
沈漪想起当年惊险,手指也微微颤着,揪住他的衣领,坐在了他腿上。
“沈漪,你别这样胡来。”谢知玉忽然有些着急,想起身,却发现这个时候起身,就得抱住她。
可若是抱住了,又会舍得放开吗?
他闭上眼眸,像是要把沈漪从他眼前挥开,可颤抖的睫毛卷翘分明,沈漪望着,心生怜爱,握住了他。
沈漪道:“我偏不听你的。”
他成了她的掌中之物。
谢知玉呼吸不过来,低头望着她的出格,耳根生出明显的绯红。
这样的事情,他梦见沈漪对自己做过,可从未敢奢望梦里的荒唐成了真。
“还不说,谢我什么?”沈漪抬起他的头,和他面对面相视,美若远山黛,动情染粉霞。
谢知玉闷哼一声,扶着她腰身,道:“谢你救我,谢你念我,谢……你……爱重我……”
说罢,沈漪呼吸骤止,只觉浊浪翻涌,呼吸都被打乱了,毫无章法地翻腾。
“抱歉,”谢知玉移开视线,不好意思地道,“我……久不曾……”他未说完,已经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把沈漪抱了下来,替二人周全着身上衣物,天色尚早,他又道,“监国使大人早些回宫吧。“
“明日我有事忙,就不来了。”沈漪望了望他,“你这两日准备一二。”
倒像是皇帝来宠幸深宫的后妃一样。
这话说得谢知玉脸色涨红,有些委屈地浅浅瞪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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