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怎会有如此凑巧之事?莫不是敌方的探子?
“你是何家女子?”他冷言拷问。
姜伶指了指沈漪,不明白她一介女流,看上去落魄孤寒,又怎会懂得这些?
不知是从哪个先生学堂里,偷听到了此番道理罢了。
沈漪眸光越过姜伶的身形,只见他的身后,谢怀安和姜明秋双手紧握,彼此依偎支撑。
所谓患难夫妻,正如是。
沈漪自嘲笑了笑,也坐在了姜伶对面。
比起从前谢知玉的清贵,眼前的人勇猛之气勃勃而发,只是同坐一处,就能感觉到他身上燃烧的火热,冬日里也无所畏惧。
大晟国力稳固,有谢永芳那般正直之臣,也有谢知玉那般年轻敢为之力,更有眼前姜伶如此勇猛精进之将。
正因如此,动荡之时,各雄才一呼百应,各自称王,竟都想从中谋夺更多权势。
一时间,最底层的百姓,深陷战火,水深火热。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哀哉。
沈漪面露伤感之色,诚然开口道:“我自幼到江南学艺,琴棋书画不敢妄言精通,也算识得皮毛,愿为王爷驱使,借光平定一朝动乱。”
说话时,她指节轻敲着桌面,细数自己自大晟天元三年就开始学习的技艺。
即使她只言成效,不言如何习得,可从她一言一行,也能看出她是经过了无数严苛的教育,才长成今日这规范的模样。
“姜姑娘和谢郎君于我有恩,王爷所说护国,固然忠诚光彩,却也危险。沈漪低微,愿以身报答姜姑娘恩情。”
言罢,沈漪双眸直视姜伶,竟没有一丝退却。
时到今日,她早已经没了害怕的东西。
多活一日,都是值得的。
无须有任何顾虑。
若能以身报国,更是她此身之幸。
明明是柔弱无骨的面孔,却浑身迸发出如此坚毅勇敢的神情。
姜伶长凤狭眸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沉思。
对于女子,他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他的女儿,可沈漪身上与姜明秋的柔情,是不一样的。
如今定睛细看,姜伶马上发现了,沈漪身上,是有肩伤在的。
她所受肩伤,因为活动频繁,最难痊愈。此刻肩膀处已然渗出血迹,即使如此,她也不曾皱过一寸眉头。
此中韧性,正是姜伶所希望姜明秋身上所有的。
如今姜明秋做不到了……
姜伶没有很多时间等姜明秋回心转意。
来了此处一个时辰,军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回府处置,国之未定,家事为小。
姜伶心一横,最后审讯般逼问道:“你不过小小孤女,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凭王爷爱女之心。”
沈漪声音坚定,清甜的嗓音里,填满了肯定,缓缓地吐出姜伶心底最深的偏心。
“凭王爷身上有伤却无暇医治,连夜赶路,也要寻女归家的心意。”
此话一出,姜明秋定眸在一身甲胄的姜伶神色,她是沈漪提醒才明白,姜伶此刻越发惨白的神色,早没有了昔日她神勇父王的模样。
即使是天神,也在连月的战斗里,消磨了曾经的尖锐。
姜伶没想到沈漪不动声色,却能发现他腰腹之伤,不论是观察之色,还是人情之论,她都能达到姜伶的需求。
着实聪慧得叫人安心。
没了姜明秋,就选一个来演,也是一样的。
比起让姜明秋真正冒险出面,沈漪的出现,反而更给他这唯一的女儿,多了一分安全的屏障。
沈漪于他而言可有可无,可姜明秋却是他真正的女儿……
即使方才率先发现他受伤的是沈漪,姜伶依旧只在乎姜明秋,那才是他一门心思将其从掌中襁褓养到大的女儿,如何不怜惜。
“爹爹……”姜明秋走上前,扶住了姜伶摇摇欲坠的身影,却被姜伶握住手心,轻轻拍了拍,示意她不必担心。
“明秋,你是金枝玉叶,今日扎根乡土,只做体验便罢了。来日你若是想回,就派人将这柄剑送来给我,爹爹亲自来接你。”
说罢,他又握住剑尾,拿剑柄敲打着谢怀安肩膀,单手把剑丢给了谢怀安。
即使姜明秋要抛弃这个家,他依旧给她留足了后路,要她在这世间安然。
沈漪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最后低下眼帘,压住艳羡的眸光流出。
这样的舐犊之情,她并未品味过。
她不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回避了这样亲近的父女情分。
马车启动时,她掀起车帘一角,回头望去,手心相牵的二人,站在茅草屋前,坚定地目送他们。
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任何人都无法拆开的高墙。
只有他们二人活在那里,面容平和地共迎风雨。
风霜雨露,在志同道合的二人身边,也有如朝露,只有润物之功。
“你从今日起,就是姜明秋,事成之后,我会给你酬金万两。”
其实沈漪本意不在金银,只是王爷开口,她也不推辞,便诚恳地道了谢。
“王爷嘴里要姜姑娘尽职尽责,实则只是担心她孤身在外忍冻挨饿,假借尽责之名,拆散二人罢了。”
沈漪把姜伶心底未言的心声,摆在明面上说,问了最后一句:“王爷为何不捆了姜姑娘回来?”
“给她外面些许新鲜风霜,才明白府上温室的好。”姜伶神色淡漠,没了方才对沈漪的些许敬佩,反而一想起姜明秋和谢怀安站一起时,心里就堵得慌。
马车回了敦煌城。
一进城后,望着满城的告示,漫天飞舞的简报,沈漪这才明白,短短几日里,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
原来,早在朝廷传来敌军的消息时,边关就已经被战火烤炙了好几个月。
而当时的她,因为得了癔症,尚且在治疗当中,压根不清楚一墙之外,人心惶惶之貌。
这些日子,她忙着赶路、逃亡、疗伤,从未想过因何如此顺利出了城。
时至今日才明白,为何哥哥会那么迅速找到自己,为何陈衔白会护送她出城。
原来都是谢永芳的筹划。
他虽无求死之本心,可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尽全力把她送出了城,最后自己溅血庙堂之上。
以死明志的壮烈。
却依旧换不来国君的醒悟。
只有生灵涂炭的动乱。
沈漪对谢永芳的正直有几分敬佩,他当日问过自己,是否为谢知玉所迫委身,言辞中分明在说他愿意送沈漪出城。
只是当时沈漪不敢赌他所说虚实,撒了谎不愿交代。如今看来,他当时说的竟是真的。
“多谢姜夫人布粥。”
“谢姜小姐。”
这些灾民并不清楚沈漪的身份,只是道听途说,有人以为她是王妃,有人以为她是郡主,道谢时也胡乱一通海夸,脸上却怎么也不笑不出来。
望着这些逃命而来的人,个个消瘦,沈漪站在粥棚前也不由得神情恍惚。不经意间,一边道谢一边拥挤的灾民冲撞了她,手里那碗滚烫的粥落在了手背上。
几个仆人过来把她护起来,放在人群里,嘘寒问暖。
正说话间,却见到一袭白衣的男子,出现在棚外,凤眸微眯,遥遥地打量着人群里只露出半边侧脸的沈漪。
即使他说了那么多次,莫要去打扰她的生活,可乔装下山进了城,见到她的一瞬,他原本死寂沉底的心,忽然跃动了一瞬。
好似一幅没了色彩的画,突然从石缝里,钻出了一抹绿色,一道生命的颜色。
脚步朝她靠近了一步,心跳扑通,重新又在胸膛跳动。
他忽然明白过来,此生执念,除了报仇,还有一个她。
再一定睛,看到她高高梳起的发髻时,他耳中飘来一句不知何人所说的“姜夫人”,重石压在头顶,他一口气堵在心口,险些岔气倒下。
那个荒唐的想法,罪恶地冒了出来。
她竟嫁给了燕王这样的老头子!?
是那混账老黄瓜强迫了她!?
作者有话说:
漪漪:你是个混账东西,就别以为别人也是混账!终于开始写二人转了,接下来就是训狗和打拼了。原本我想怒写七千字的,但是电脑彻底废了,手机码字,一边磕cp一边码字,就是很容易走神又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呢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就连她自己
人群里, 她伸出手背,被团在圆圈里,任由一众仆从细细检查,整个人放松而淡然, 并未因突然的烫伤而有一丝愠怒。
春芳未歇, 面上蒙着半张纱帘, 白纱荡漾如波, 朦胧遮掩着熟悉的眉眼。
即使看得并不真切, 谢知玉仍旧透过那双琉璃色的眼眸, 无比断定, 那就是沈漪。
距离上一次得知她只身逃离魔窟后, 已然过了许多个月。
如今寒冬已过,又至新春今日,他才在敦煌与她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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