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了不再不计较与他的感情的,那一瞬,沈漪心底还是不由得泛着酸意。
从前她觉得,为谢怀安做什么,都是她报答谢怀安对她的一片真心该付出的,也就没在他面前提过她为了嫁给他,如何跪求父母的事情。
现在沈漪听着夫妻二人环抱哭泣,竟觉得自己从前替谢怀安挡住所有的苦,是错误的自我感动式付出。
而后她又把科举重任寄托在他身上,是强迫,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感情,也是需要功利和算计的。
对一个人好,就该让他知道。
只是如今沈漪明白得太晚了。
谢怀安亲眼看着姜明秋如何为了他舍弃尊严的,他日后便会更死心塌地地对她好。
即使持剑指着谢怀安的人,已经第一时间丢了剑,姜明秋手心还是划破了止不住地淌血。
血腥气翻涌在她鼻腔,害得她连连作呕,姜伶又气又心疼,亲自扶了她起身。
“求王爷成全!”谢怀安也一同上前扶着姜明秋。
仰仗着姜明秋对他的依赖,在气势森然的燕王面前,他竟也能并不逊色。
狭小的院子挤了一圈士兵,众人被燕王那一眼冰冷的瞪视吓得连呼吸都有些不顺。
姜伶怒火中烧,放眼看去,这一间破茅草房,只消他这一挥手,管它篱笆院墙,还是鸡笼菜园,都会碎在铁骑之下。
他不肯放开姜明秋的手,眼里生痛道:“你自幼生活富足,来此食如乞丐,穿如农妇,生活不过刚刚开始,往后余生百年,要吃的苦,数也数不清。”
才这些时日,姜明秋身上真金白银熏陶出的优雅从容,就已经逐渐被往来躬耕沾染了宿起夜归的疲惫,白皙胜雪的肌肤,渐渐被金光涂上了淡黄的痕迹。
明珠辉光渐蒙尘,还是他亲手打磨的宝珠,到头来说自己不愿成为引路明光,叫他一夜之间如何接受?
姜伶压下怒火,仍旧苦口婆心。
“爹,那些都是您给女儿的,女儿感激不尽。可如今,女儿所求,唯有安郎一人。”
见姜明秋如此坚决,姜伶不得不退一步而道:“你们生活艰苦,我怎么能安心抗敌?你们干脆都回王府去……”
“父亲不可如此!”姜明秋道,“我愧对父亲教诲,上不能替父分忧,下不能还百姓供养恩情,父亲只当女儿不孝,莫要逼我了吧!”
二人对视一番,像是看穿了彼此心底的想法,脸上神色存异。
姜明秋在王府二十年,怎么会不明白自己父亲的为人。
他不过是假言假语要她带着谢怀安回府,而后谢怀安在他的范围之内,岂不是任由他处决?
因此无论姜伶说什么,她是万万不可与他回去的。
几人僵持了一会,姜伶道自己进去坐一坐,姜明秋便引他入了屋子。
及至屏退了众人,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时,姜伶才像是松了一口气,缓缓坐了下去。
门板合上的一瞬,姜伶一路奔波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紧绷的神色彻底跨了下来,浑身写满了劳累。
连带着他原本伟岸的身躯,一下变得佝偻起来。
战事吃紧,本不该来此,可姜明秋是他含辛茹苦养了二十年的女儿,又怎么可以不亲自来问一问她,因何私逃出府,还被人探查到在此与人苟合?
乍闻姜明秋私奔之时,他心里好奇是何等神勇睿智之人,能带走自家女郎的心。心底还暗暗期待,若是可用之才,大可以能招赘上门,细心教导,也算国之栋梁,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今日见到了女儿百般维护的眼前男子,却叫他大失所望。
眼前看这男子文弱无力,双臂无肌无腱,言语之中也无博学之才,亦无几分担当,只有一张脸蛋,还算看得过去。
可男子要这脸做什么!
守城时,卖脸让虎狼外患看他这张脸放过一座城吗?
说到守城,姜伶原本疲惫无力的身躯,也涌现了一股怒意,最后越想越气,虎掌一拍木桌,桌子摇摇欲坠,抖落几缕虫蛀的白色粉末。
“我自小教导你,做人该有大义,身为郡主,该有为国的节气!”姜伶太阳穴突突抽疼着,不明白为何姜明秋会在此刻一走了之,终于也发起了脾气。
可姜明秋根本也不怕他,反而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父亲,我从未想过奢华一辈子,那些你强加给我的,你以为是我想要的,可是你知道吗?我不是诗书好手,为了达到你的期许,我要花费整整三日才能把赋文读通理顺!”
“这头诗书未成,那边又要外出与命妇斡旋。我知道我没了母亲,父亲你不愿续弦,是为了我好。可我既没有主母教诲,也没有知心好友,那些妇人个个人精似的,即便我贵为郡主,也仍旧免不了被她们私底下议论……”
姜明秋说到往日伤心之处,脸上涌现一股愧疚,很快又被憎恶掩饰过去。
比起对父亲栽培的愧疚,她更厌恶那种尔虞我诈的虚假交际。
姜明秋哭喊得梨花带雨,字字句句的不满甚是清晰,比敌人的尖刀更加锋利,直捅入姜伶的心脏。
桌子彻底碎了,在他怒意涛涛的一掌之下,终于成了一摊废木。
姜明秋拉着姜伶的手腕,脸色黑如铁面阎罗,道她身为皇家之人,此刻江山社稷动乱,该肩挑重担,岂有畏逃之理。
那些内宅苦楚,读书到苦累,比起无眼的刀剑沙场,便是人间天堂!她今日喊苦喊累,不过是没有吃过动荡的苦。
“你即刻随我回去!”姜伶拽着姜明秋就踢开了木门,他几乎是提着姜明秋出门去的。
只是姜明秋嘴里声声闹着,又踢又哭的模样,场面十分混乱。
“王爷手下留情!”
沈漪想拨开人群,从路边草丛里冲到了最外围,被士兵拦住了前进的身影,只能拉长了嗓子,朝着那屋外大喊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这里有许多观点,不见得人物所想就是对的哈,只能说明是一时心境。比如漪漪此刻觉得自己把科举重任寄托在谢二身上,是一种强迫,这说法其实偏颇自责了。老实说,婚姻中包含双方的责任,漪漪担起了她照顾丈夫的担子,但是他没有担起来自己替她擎天的责任,所以两个人会渐行渐远。后面漪漪会自己撑起自己的天。当然也不完全是靠自己,要顺应规则。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混账老黄瓜
说不上来为何要出面插手姜明秋和姜伶之间的事情, 沈漪在众人刀剑般锐利的目光中,愈发站直了身子,轻移脚步,上前解释了自己的身份。
时初阳升起, 自云层冒出层层金光, 天幕上绵延万里金鳞云, 如同醒来的金龙, 盘踞在天际, 俯视着人间一切。
沈漪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 头上簪着算不上木簪的木棍, 发顶处系着一细小的红丝带, 那便是此刻灰扑扑的她身上唯一一抹亮色。
挺身而出的一瞬,金光自云洞泄下,照在她不屈的脸上。
明明是柔弱女子,却生出一丝擎天之树的魄力。
原本浑身上下毫无颜色的人, 此刻琥珀般沉静的眼眸里, 闪着不灭的光芒。
隐隐透着一股倔强。
姜伶瞳孔微微一缩。
那一瞬的诧异和震惊,很快如水纹消逝在湖面上,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 自己竟然下意识地松开了姜明秋。
只有他自己知道, 此刻他多需要姜氏女眷的助力。
若是没有姜明秋,便是假冒, 也得寻一个象征出来。
他摆了摆手, 让众人退出院子, 自己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
即使小凳与他格格不入,他还是别无选择。
征战的艰辛压着他逐渐年迈的步伐,此刻疲惫爬满全身, 如同千斤巨石拖住他,让他双腿乏力,无法再站着,只好不动声色地坐下。
“王爷要姜姑娘所做,不外乎协助王爷平定天下,拉拢人心。而姜姑娘为王爷所出,她在内安抚民心,王爷在外镇压动乱,日后收复各处割据政权,便可以皇家之名,排除异姓,重稳江山。”
三言两语将其中利害关系说得清楚,实在令人惊喜。
见沈漪是个聪明人,姜伶心里得以放松,只觉凛冽冬日久违的暖光,柔软地贴在他胸膛。
只是军人天生的敏感,很快把他对沈漪的满意扫得一干二净。
他此行为了救女儿出苦海,也为了让姜明秋发挥她毕生所学,安抚民心。
但凡姜伶换个身份,是个普通的官家小姐,眼下也就由得她去了,可在他们是皇家旁支,世上有许多事情是不得不为的。
如今食君之禄,思君之恩,以皇家之名,安定天下,重聚民心,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
姜伶想着姜明秋在内主持大局,从前也悉心教导过此中事由,她应该能应付才对。
今日被姜明秋严词拒绝,反而是一个不知来路的沈漪,将他心底所想,分析了个干净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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