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过于屈辱,沈漪实在不愿多回忆,也就未能把向来执笔舞墨的谢知玉,和在马背上傲视群雄的他联系起来。
比起素日青衫广袖,这红衣猎装,更显得他意气风发,少年英杰之姿跃然马上。
沈漪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生得天人之姿。
此念一冒出尖芽,便被沈漪狠狠掐断,岂可长他人志气!谢知玉再俊俏,说到底不也只是一个纨绔!
她面色凝重地盯着他。
呼吸也慢慢变得急促,她害怕谢知玉,可又不得不与他对抗,她绝不屈服!
许是那道目光怨念太深,谢知玉只觉一道杀意从侧面射来。
寻着杀气外露的视线,他往东面偏头。
高大的乌骓之上,男子的那道目光飞越过众人跪拜的身影,缓缓降至沈漪所在的茶摊上。
如同盘旋的飞鸟,终于寻到了他的归巢。
安心,温暖。
世上有好书、好景,可这些已经不能再入他眼。
俯仰天地之间,他眼里只有一个小小女子。
夕阳余晖打在谢知玉俊朗面容之上,锁定沈漪身影时,他眼眸流光溢彩,如七彩琉璃。
他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叫他摧心肝的遐思里,纵容沈漪在他心田驰骋。
想到有一日能一亲芳泽,谢知玉下腹一紧,手中更一把握住了缰绳,仿佛那是沈漪纤细的手腕。
他心潮澎湃如十五六之少年,想让沈漪看一看自己高超的武艺。
于是乎,他双腿夹紧马腹,向沈漪所在的方向,耍杂技般挥动长枪。
寒光微芒画了一幅标准的银龙出云图,在默默无语间,二人隔着几十尺之远,以此寒芒悄然辞行。
一套枪法耍罢,他很是得意地挺着腰身,意气风发地随着队伍出了城。
沈漪望着那傲然远去的身影,满眼不敢置信。
不为别的,只是惊叹谢知玉竟能立马锁定她所在的位置。
他如此敏锐,说不定封了她出路一事,当真是他所做?
沈漪心乱如麻,婉娩的脸上,点缀着哀凄的杏眸。
谢知玉深思谋算,必不会干脆地离去。
沈漪隐隐察觉到,谢知玉背地里必定有所动作,在不知何处等着她踩落陷阱,脊背凉津津的。
沈府,一夜寂静,翠竹轻轻摇曳,沙沙作响,一院清幽。
沈荣兴左右踏步沉吟许久,传了暮色里静候一旁的香兰进来回话。
“今日谢大人来,你见小姐如何?”他眼眸跃动着丝丝盘算,期待地等着香兰的回答。
“二小姐听闻谢大人来,便小心谨慎地挑选衣物、妆容,精心打扮,只是最后没能见到谢大人。”
沈荣兴心下一顿,轻蹙了一下眉头,只转念一想,就有了思量。
这头他怕香兰多想,去了外边胡言乱语,便面不改色地从容解释道:“重仪容,乃是家中礼节,沈家受了谢家关照,这是小姐答谢之礼。”
既然家主发了话,香兰想想也觉有礼,便也不再多想,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不多时,沈荣兴却抓住了前来倒茶的朱兰英手腕,浑然亢奋地说:“英娘,柳暗花明又一村!”
原来今日白天时,谢知玉亲自来寻沈荣兴,提起沈漪对他有意一事。
谢知玉道,沈漪以兄嫂之身份,多次引诱他,他均义正词严地拒绝了她。
可若是下回再犯,他便要拉她见官,要叫全天下都知道沈家人的德性如何粗鄙。
“这说的……漪娘?”朱兰英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迟疑。
听着可一点也不像。
沈漪性子恬静淑雅,知礼守节,一笑一动都是她亲自规训出来的,是断不会做出此等诱惑叔弟的败坏门风之事的。
沈荣兴放下茶杯,大喇喇地后仰,放松畅意地倚在太师椅背,双手扶着椅沿,无比肯定:“谢大人喜欢漪娘。”
浸淫官场多年,沈荣兴最明白正话反说之理。
谢知玉乃是朝中重臣,他喜欢沈漪,若沈荣兴不允此事,转头将此事倒给了他的死对头知,倒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因此谢知玉反说沈漪引诱他。
若是沈荣兴同意此事,自有应答之法,若是他不同意,谢知玉也能全身而退。
沈荣兴和朱兰英是最明白沈漪性子的人,她行为端正,是不会拈花惹草的。
因此,谢大人这么说,只有一个理由,他喜欢沈漪,而沈漪还未答应他。
而特意来寻沈荣兴,就是谢知玉的障眼法,沈荣兴已经接收到了谢知玉的暗示。
听闻沈荣兴的分析,朱兰英恍然大悟,想起今日清晨谢知玉来沈府一事,正正是谢知玉的态度。
枉她在内宅半生,竟还被一个半大青年骗了过去,当真以为他来寻昨夜未归谢府的沈漪的安全。
“可漪娘与二郎……”
“哎,这都是过去的事情,往后别再提了。”
沈荣兴手里把玩着下巴短硬的胡须,让下人看到沈漪回来,便传她到正厅回话。
他心里明白,此事要办,还要办得隐晦。
绝不能让谢知玉有机会反咬他沈家之过。
清幽的室内,他露出一丝阴鸷浅笑。
晚秋露重,月明星稀。
西山猎场共有数十座高山围场,行宫里可见一道望飞瀑直下,房殿中富丽奢靡,亮如白昼,依稀可见里边歌舞升平的欢快。
而自请守夜,坐在篝火旁的谢知玉一言不发,任由那抹阴沉悄然爬上眉宇间。
夜一深,他就又想起了沈漪。
今日他去与沈荣兴交涉后,沈荣兴那副模样,他已经知道沈荣兴会如何选择了。
对沈荣兴而言,沈漪不过是他往上爬的一个阶梯。
是随时可以踩在脚下的。
只要稍稍有些脸面的人暗示对沈漪有意,沈荣兴也许都会答应!
“行夏,如果不是我……是旁的尚书之子,或是公爵之家。他们之中,或老或少,或胖或瘦的人,看上了她,是不是沈家也会如此对待她?”
这话问出口时,他向来高傲的脸上,多了几分脆弱和怀疑。
朦胧月色下,篝火热炭噼啪剥开,恰似谢知玉此刻心疼沈漪的模样。
他虽有意从沈家入手逼迫沈漪,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沈荣兴答应得如此轻快,恨不得沈漪立马从了他。
原来沈荣兴就是这样对他的女儿的吗!
谢知玉自幼父母恩爱,琴瑟和鸣,对自己也有求必应。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的父母,能将女儿拱手推出房舍,要她撑起一片天的!
若是这些人厌弃了沈漪,得手后让她明珠蒙尘,沈荣兴可会解救她出火炉?
谢知玉心中已有了答案。
那个柔弱如柳条的小女子,再能反抗,昨夜也只能哭着求他放过她。
可怜得毫无倚仗。
谢知玉尚且有些良心,想着日后若是厌弃了沈漪,也总会给她安身之所。可旁人会像他一般有始有终,替沈漪谋划未来吗?
断然不会的。
那沈荣兴就这样答应了他,岂不是不负责!
不!不可以!他重重地拧着眉头,抿唇沉思。
怎可让沈漪遭受如此折磨……谢知玉心头一疼。
她那样娇小的身躯,如何撑得起沈家的重担!晒一晒都会红的雪肤,怎么忍心让她受烈阳摧残。
行夏不知如何作答,他回想自家主子这些日子的怪异,也想不明白,是从何时开始,他对沈娘子有了情好之念的。
自从昨日谢知玉从广和楼回来,就变得怪怪的。
今日一整日,他罢朝在家,有时候会阴沉沉地打量行夏,有时又黑着脸批评行夏穿得花枝招展。
好像行夏做什么都不对。
索性他不回答。
反正他家公子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果然如行夏所料,谢知玉并未等行夏的回答,自顾自地叹气生怨,抬头仰望。
明月朗朗照乾坤,白玉圆盘渐渐化作了女子的面容,隔着银纱夜云,谢知玉也能清晰地看到沈漪朝他浅笑,和他遥遥相望。
才分别一日,他已经开始想她了。
作者有话说:
又到周末啦,开心!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简直放浪!
秋猎的第四日傍晚, 陈衔白来寻谢知玉时,却听闻他已入帐睡下了。
才入定时分就歇下了,好生奇怪。
行夏脸上沁出一层心虚的薄汗,强撑着解释道:“公子那日追入密林猎杀熊罴, 虽险胜暴熊, 可透支体力, 回来便生了高热, 用了药才歇下来。”
昨日谢知玉神勇, 助皇上射杀了一头成年黑熊, 风光无限。
今日白天谢知玉又猎了一头雄鹿, 鹿血进献给皇室众人后, 自己却说逐鹿后有些高热,提前回了营帐歇息。
陈衔白知道谢知玉这几日英勇,既然他疲乏,也不便纠缠。
只是他心里有所郁结, 索性坐在了谢知玉的营帐之外, 自顾自地扒着灰炭,倚着石块闷闷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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