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沈漪,知道家中人情淡漠,也并未发问沈荣兴因何发痛。
“伯父和伯母忙着应酬,我人微言轻,如何能插得进去,父亲太高看女儿了。”
沈漪面色僵硬,断然出言拒绝。
沈荣兴没有想到沈漪敢拒绝,面色如猪肝红紫。
“父亲要我说几次都是一样的,我无能为力。”
沈漪扬起脸,对他拿沈宁山参一事耿耿于怀,怨恨一下涌上胸膛。
她素日里并不发火,也不代表着她永远都不会生气。
“父亲,为了一袭官位,就能如此心狠,置宁妹的病于不顾?”
她直白的质问,瞬间点燃了沈荣兴的怒火。
望着沈漪一身朴素的黄绿衣衫,还略带怨怼的神色。
他从前没有想过沈漪会如此厉害地反驳他。
实在不孝!
沈荣兴脸上发热,出手一甩。
力道不重,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和清脆的巴掌声却足以让沈漪发懵。
嗡——脑袋里蜂鸣不断。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沈荣兴,眼里顿时含了泪。
今日端午,可也是她的生辰。
这一巴掌甩断了她最后一丝希冀。
心底的失落如潮,将沈漪的理智悉数淹没。
“父亲,我十二岁时,你的朋友对我手脚不净,你只道是他关爱我。”
“后来我在江南被人灌醉,险些落水溺毙,写信告知家中,却只说是我行为不检。”
“为了和二郎的婚事,我跪求一日一夜,家里还要谢家一千两彩礼。父亲,这些年,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做女儿?”
过往卖弄颜色的迤逦,已然叫她浑身不适,可沈漪想着家中艰难,她需出力,总是忍耐。
她有几分姿色,在这样的小官之家,遭受的比她所说的,要多得多。
在遇到谢怀安之前,她就算嫁与富豪为妾,也是她的命。
可她见过男子真心,尝过人间真情后,总盼着家里也生出多几分温情。今日一怒之下,将昔日不堪说了出来,并不觉痛快,反而倍感屈辱。
“一袭官位?”沈荣兴恨铁不成钢,怒斥沈漪如今高悬明月,不食烟火。
他拉着沈漪手臂,推她出巷子看向人山人海的岸边,“你瞧见了吗,有人在那里遮阳乘凉,有人在这里摩肩擦踵,弱肉强食,自古如此,我不向上爬,今日你连嫁给谢二郎的机会都没有!”
他无缘无故地被谢知玉关在屯田司,罚写了三日汇报,不给吃喝拉撒,出来时整个人脚步虚浮,好不狼狈。今日听沈漪忤逆他意,更是火冒三丈,数落起她的愚昧天真。
沈漪只觉屈辱又刺耳,用力挣脱开桎梏,颤抖着跑出了巷子。
“弱肉强食,弱肉强食……”父亲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说的。
从前沈漪惭愧自己不能帮衬家里,所以事事顺从,可今日她发现,那些话不过是为了叫她听话行事而已。
毒辣刺眼的阳光炙烤着京城,青砖石上腾腾冒出的热气,伴着脸上火辣辣的疼,刺痛沈漪一直隐藏深处的柔软。
沈漪蜷缩着身形,小小一只蹲在树荫下,把头埋在两腿之间擦了眼泪。
和在谢府一样的,来往的人们会议论她。
把她的落魄当做饭后甜点,用锐利的审视眼刀细细品味。
从前沈漪告诉自己不必在意,可如今她发现,她在意得很。
为着父亲说的“弱肉强食”,她那么努力的经营,现在看来全是笑话。
眼泪簌簌掉落时,心底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至少还有二郎对她好。
她不该叫二郎替她担心。
想到此间,眼泪堪堪止住,沈漪捂着发肿的脸,半遮半掩地回了府邸收拾。
决胜赛时,是正午最酷热的时分。
舟上众人也回到岸上喝水休息片刻,一炷香后就要开始最后的角逐。
谢知玉左右观望,没有看到沈漪。
又看了看谢怀安的方向,沈漪也不在那里。
担架之上,中暑无力的周焕之移开脸,依旧被陈衔白拦住,笑嘻嘻道:“周大人不贺我们夺冠吗?”
周焕之和谢知玉有隙,陈衔白又向来帮腔谢知玉,见周焕之被抬着出去,便来报他今日贬低之仇。
谢知玉也上前,慵懒戏谑:“周大人大腹便便,跑得慢,早些去了,还能早些得冥水尚书之位。”
话里话外嘲讽他肥胖,还直言咒他早去。
越是漫不经心,越是气得周焕之头顶冒火。
周焕之挣扎了一下,未能起身。
陈衔白摇摇头,连声咂咂嘴:“老了,做什么都可怜。”
他们二人一唱一和,周焕之双目突突欲裂,最后也只能干瞪眼,呻.吟着被抬出场外,双手连连捶那木板。
纨绔子弟!纨绔子弟!周焕之呀呀嘶哑地叫了几声,随即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这边嘲讽完周焕之,见谢知玉左右观望,陈衔白眼皮一动,坏笑揶揄道:“怎么,你那姑娘也来了?”
他也放眼看去,却不见一个姝丽。
“会情郎去了吧。”陈衔白不知道谢知玉心上何人,见他这些日子为着女人心神不定的模样很是好笑,便接着损他。
谢知玉不理会他的风言风语,默然收回视线。
他想要的,至今还没有得不到的。
无论是今日的胜利,还是她,他都会得到。
待到沈漪回来时,谢怀安正拿着获胜的红丝巾,到处在找她。
她扶正了帷帽,靠近了丈夫,隔着如烟的纱帘唤道:“恭贺二郎。”
她伸出手,替谢怀安擦着颈间流不止的汗水,听着谢怀安雀跃的欢笑,她脸上的火辣也消退了些。
谢怀安给沈漪系上了他夺冠所得红丝带,鲜艳夺目。
二人笑眼弯弯,帷帽上素色的纱帘微动,沈漪渐渐忘记了方才的狼狈。
沈漪想去抱一抱谢怀安,可他却脸一红,道浑身汗臭要先去换衣衫。
这头谢怀安才走,便有人拍了拍沈漪的肩膀,沈漪回头,却是双手捧着一艘木舟的谢知玉。
他已经先一步换了衣衫。
一袭白衫,腰间蹀躞带一丝不苟,晶莹的玉佩挂在腰间。
雪衫长袍紧实地包裹着他身躯,精美的线条若隐若现,没有一丝方才在暑热盛夏里挥汗的野性,又是一个素雅文人。
沈漪戴了帷帽,朦胧的面纱下,露出她坦领细腻的肌肤,白如高山霜雪,晶莹剔透。
谢知玉回过神,递上了自己的礼物。
“这是?”沈漪不解。
“是我们龙舟千秋号的缩小版,听说今日是你的生辰,以这场胜利为贺,第二个礼物嘛,就是这舟模型。”
说话时他分明视线飘忽,眼神躲闪。
倒真是奇怪。
他竟然会知道今日的她的生辰。
沈漪一笑时,红肿的脸撕拉生疼,她轻轻嘶了一声,随即掩饰道:“多谢逐英,二郎他一定很喜欢。”
“我是送给你的。”谢知玉纠正,见她捂脸,立马定睛在她的脸上。
纱巾隐隐约约勾勒着女子精致的面容,眉如春柳荡碧波,眸似明珠悬青天。
只是瞥了一眼,他的手已然无意识地上前,猛然撩起了沈漪帷帽的纱巾。
四目相对,男子温热的手掌环住她颈间,手臂挡着垂落合上的纱帘,声音隐怒而凌厉:“是谁打了你?”
掌心浅茧摩挲着她娇嫩的肌肤,刺激得她后背一个激灵。
随即谢知玉钳住了沈漪的下巴,指尖灼热,掰过沈漪的脸就要查看伤痕。
她肤色胜雪,就是晒一晒都会红,更别提被人这么打了一下。
如今又红又肿,难怪要戴帷帽!
谢知玉冷怒,一字一顿:“是不是,沈、荣、兴!?”
沈漪心下一顿,他怎会认识父亲?
她回挡了谢知玉,匆匆放下纱帘,垂下羽睫道:“此事和家父无关,只是有些过敏。”
这分明就是被人打的。
谢知玉怒火中烧,在府上没有奴仆她不提,在米铺被驱逐她不怒,今日被打她还不说!
她是个死人不成!
被欺负了,就不会欺负回去吗!
平生二十一年,谢知玉头一回气得指尖发抖,汗毛直立。
沈漪见谢知玉不信她的说辞,只好坦白一二:“此事是我的家事,请三弟莫要受累出面。”
“怀安兄怎么说?”谢知玉咬牙切齿。
他连替她出面,都没有正当名义!
他不能,谢怀安总能了吧?
“你不要同他说这些,他会伤心。”沈漪连忙摇头,“这些事情,不是你看上去那样简单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道理是如此,谢知玉还是无法咽下,怎么会有如此迂腐的受气包!
“此事,你知我知,再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了。”沈漪的声音沉闷,像是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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