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森看着他:“我想抽烟。”


    柏想沉默了一会儿:“你要不抽我吧。”


    郁森抿了下唇。


    柏想顿时有点心慌,有种郁森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错觉。


    郁森自然没有哭,不给抽烟也没闹,只是推开了车门:“你吃完了吗?我下去扔垃圾……”


    说完他才看见两人的面碗其实都刚开动,于是改口说:“我下去透透气。”


    柏想给了他一分钟的缓和时间,随后掐着点下车,走到另一头,找见蹲在车旁,拿石子划地面的郁森。


    听见脚步,郁森抬头看了他一眼。


    柏想走过去蹲下,双手捧起他的脸:“委屈到蹲在地上画圈圈?”


    “没有,就是烦。”郁森偏开头,不看他,“你为什么才——”


    郁森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完,好在柏想听懂了。


    “我以为你不想……”柏想顿了顿,换了种说法,“我以为你更想一个人冷静一下。”


    郁森怼了句:“这也要一个人冷静我谈恋爱干什么?”


    柏想拥过他的肩背,哄道:“我错了,我应该第一时间下来找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郁森:“嗯。”


    两人都蹲着,抱起来有些别扭,郁森把脸埋在柏想的颈窝里,声音闷哑:“换作我妈这么误会,我都不至于这么难受。”


    柏想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毕竟是爸爸嘛。”


    对于郁森来说,八岁就离开且没有道别的母亲更像是一种执念,感情的浓度更多是经由小时候那些回忆的发酵,难以落在实地。


    而牛坚不一样。


    他在离婚时选择了郁森,尽管他很快再婚,并把郁森丢给了年迈的奶奶,但小时候见面、打电话时,郁森都一直还把他当作记忆里的爸爸去对待、去相处。


    高中以后,郁森察觉到牛坚的冷淡,才慢慢穿上了盔甲,一副既然你不在乎我,那我也不在乎你了的态度。


    这种扭捏的亲情持续了很久,直到最近几年,郁森才渐渐想清楚,一个人的经历是有限的,牛坚工作忙,又要照顾新家庭……


    虽然是错了,但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他不也平安长这么大了吗。


    然而现在牛坚告诉他,其实我这些年对你的冷淡,都是因为你的错。


    郁森的难受有如实质,化作了一根根细长的尖刺扎着柏想的心脏。


    常言道,人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柏想在这一刻真切地觉得确有道理。


    十几年前引着郁森和任知洪对上的时候,他心安理得,知道人死了也只是有些诧异,对于被带走调查的郁森也没有心虚或愧疚。


    像只刚化成人形,一点不通人性的精怪。


    可或许是这些年久浸娱乐圈,研读了太多剧本,细细剖析后,柏想也习得了一些为人的感情。


    于是报应来了。


    十几年后的今天,他开始因为郁森的难受而痛苦。


    “我想揍他一顿。”郁森的难受渐渐化为了愤怒,“我是不是很大逆不道?”


    柏想以自己做对比后,真心实意地表示:“挺孝顺的。”


    郁森咬住他的脖子,用牙齿磨了磨。


    “你自己动手容易落人话柄。”柏想说,“过段时间,我找人……”


    “诶,等一下。”郁森赶紧打断,“我和他动手是家庭纠纷,你从外面找人这性质可就变了。”


    柏想说:“不是想让你高兴一点吗?”


    郁森感觉柏想真能干得出这种事:“你别胡搞,我就随口一说,没必要和他计较。”


    柏想说:“真的?”


    “他刚把约我妈见面的地址给我了。”郁森皱着眉,“不知道他想干嘛,反正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除了养老,以后也没什么见面的必要,就当没他这个人吧。”


    真纯良啊。


    还想着养老呢。


    柏想顺着他的脊椎骨来回抚摸:“如果他想跟阿姨说我的事,你否认就——”


    郁森语气一沉:“为什么要否认?”


    柏想:“……”


    完蛋。


    说错话了。


    郁森拉开距离,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一遍:“为什么要否认?”


    “我没别的意思。”柏想说,“只是万一阿姨接受不了……”


    “他们凭什么接受不了?”郁森的语气乍一听很冷静,“这么多年都没管过我,凭什么在这时候接受不了?”


    “……他们是没资格接受不了,然后呢?”柏想说,“你好不容易等来团聚,要因为我再次分崩离析吗?”


    郁森说不出的憋闷,不是因为柏想的假设,而是因为柏想的不理解。


    决定在一起的时候,他难道不知道余志扬和牛坚可能不接受吗?


    他需要的是柏想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一起解决问题,而不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退缩,隐忍……


    这让他很没把握。


    对于柏想来说,这究竟是一段正面的、有意义的感情,还是需要藏在阴影里的、随时可能退出的游戏?


    郁森说:“在你看来,我对你的感情还没有他们的意见来得重吗?”


    柏想微微怔了下。


    郁森知道,爱情不该和亲情做任何比较,但他感觉柏想就是这么想的。


    “我不知道你是在看轻自己,还是在看轻我。”他丢下一句,起身拉开了车门。


    柏想顿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


    这一片儿没下雪,阳光还不错,随着时间的流逝照进了停车场车与车的缝隙里。


    柏想被刺得闭了下眼,轻出一口气。


    他撑了下地面,起身的时候,一阵酸麻的感觉传遍全身,好在一只胳膊及时伸来,在他腰上扶了一把。


    柏想立刻扣住对方的小臂,发力之前意识到这是郁森,才放松下来,往后靠了靠。


    郁森皱眉:“你真没事?”


    “有。”柏想低头,“腿麻了。”


    郁森把手里的泡面递给他,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腿上一阵搓。


    柏想眯着眼,面色扭曲:“行——了!”


    泡面都差点撒掉。


    郁森说:“赶紧吃,要泡发了。”


    柏想说:“不知道小牛舔过没有。”


    郁森嗦面的动作一顿。


    柏想提议:“我去看一下行车记录仪?”


    “算了。”郁森现在很饿,“爷孙同食,也算一桩雅事。”


    柏想没吃完,泡面冷了特别油,郁森也剩了几口,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上车。”郁森看了眼时间,“争取半夜到家。”


    话是这么说,郁森晚上还是找了个服务区休息了会儿。


    高速和国道消耗的精力不可相提并论,疲劳驾驶不说连累路人,也可能连累车上的两狗一猫。


    这时候余淼和余志扬才打来电话,一个刚结束连续的几场手术,一个在国外,才得知消息。


    柏想看了眼他的表情,发现比起面对牛坚的时候,郁森此刻要平和很多。


    或许是因为母亲的关心迟到得情有可原,另外期待度不一样。


    不过也是这通电话郁森才知道,老爸压根没和老妈约好。


    “我手机一直静音,没接到他电话,也没看到……”余志扬有些内疚,“不过我明天就回去。”


    “也没什么大事,网友议论一下就完了,我也不打算干了,对我没什么实际影响。”郁森说,“主要是我爸找你……”


    余志扬问:“你知道他想聊什么吗?”


    郁森嗯了声:“大概两件事吧,其中一件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了我单独和你解释,另外一件我现在就能和你说——”


    柏想猛地抓住了郁森的手。


    郁森不为所动,放倒座椅躺了下去:“我谈了个对象。”


    余志扬哦了声:“男的女的?”


    “……”这个反应完全在郁森意料之外,“余淼和你说了?”


    “没有。”余志扬有些怅然,“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啊,有什么事都先和姐姐分享。”


    郁森想反驳不是姐姐,不过又觉得以现在的感情浓度争这个没太大意义。


    “那你怎么问男女?”郁森纳闷,“难不成你上次在酒店见到我俩就觉得有问题?”


    “原来就是上次那个啊?”余志扬笑着说,“没有,我上次没看出来,不过能让你爸郑重其事地约见面,想来应该是他接受不了的事。”


    “那你呢?接受得了吗?”郁森直白地说,“我谈了个男朋友。”


    一旁的柏想偏开头,微微颤抖地长出一口气。


    “从个人角度来说,我这么多年没照顾过你,有什么资格谈接不接受?”余志扬叹了口气,“客观来说,你喜欢女人还是男人,都是件很正常的事,这不是需要被讨论的问题。”


    郁森安静了两秒,真心实意地说:“妈,谢谢你。”


    又随口聊了几句,确定郁森不需要经济上的支持,余志扬挂断了电话,大概是知道自己和这个二十年没见的孩子还谈不上精神支持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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