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地上和床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特别是身边有人的时候。


    被褥可以遮蔽躯体,可地上却要把自己完全打开,任由另一个人凝视、冒犯。


    看不见的时候,这种感觉会被无限放大。


    他甚至不清楚对方是真的在看,还是自己过于敏感,那些视线有如实质地落在脸上、敞开的胸口、紧绷的腹部。


    他没法判断这道视线下一秒会落在哪里、这些视线代表着怎样的含义,就没判断是该后退,还是停留在原地。


    柏想忍得很辛苦。


    大腿后侧被握住的瞬间,柏想一把攥住郁森的手:“够了。”


    郁森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你只需要数组、叫停,不用做多余的事情……”柏想缓了缓呼吸,“发力错误我自己会调整,我不是健身小白。”


    郁森知道他不是。


    柏想只是看着削瘦,这份削瘦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半个月前的事故和手术。他绷紧核心的时候,睡衣会印出一片漂亮的肌肉轮廓。


    郁森说:“行儿。”


    柏想放开他的手,指尖碾到了一片黏腻。


    他大脑一片空白:“……我手上是什么?”


    郁森看了看自己的手,恶趣味地沉默了一会儿。


    柏想缓缓坐了起来。


    郁森极力克制着微微颤抖的肩膀,仿佛一个正经人:“血。”


    柏想没听清:“……什么?”


    郁森咳了一声:“我前面不小心割到了手,抹了点软膏没包扎,刚被你抓裂开了。”


    柏想直接倒了下去。


    郁森有些震惊,虽然知道他听到这个答案松了口气也不能松得这么快吧!


    柏想本来绷着力的大腿彻底栽在了郁森掌心,他差点没托住,右手下意识垫住了柏想的后脑勺。


    垫完了他才想起这是王八,又把手抽了回来。


    “咚”得一声。


    这一磕把柏想给磕醒了,他颤颤巍巍地撩开眼皮。


    郁森疑惑:“你怎么回事?”


    他第一次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分。


    “我……”柏想皱着眉,“你……”


    看得出他很努力地想吐出完整的句子,但只开了个头,身子又倒了下去。


    郁森顾不得这个人是柏想了,连忙把他抱起来送到旁边的沙发上。


    “柏想?”郁森拍了拍他的脸。


    “听得见我说话吗?”


    郁森一条腿撑着地,一条腿跪在了柏想腿间。他弯腰摸了下柏想的脉搏,又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脉搏正常,体温也正常。


    郁森一边掐他的人中,一边掏出手机拨打120。


    电话还没接通,他的手再次被攥住。


    “不用,我就是……”柏想艰难道,“晕血。”


    “……”郁森难得迷茫,“你不是看不见吗?”


    “晕血和看不见……”柏想又又又一次倒了下去,过了会儿才撑起上身,坚持说完,“没有关系。”


    郁森看了看他握着自己伤口的手,没说话。


    柏想已经意识到了,彻底晕了过去。


    郁森叹为观止。


    真是活久见,瞎子竟然会晕血!


    不过他也松了口气,真要叫来120,他还得想办法躲起来。


    晕倒的柏想脸色惨白,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郁森把腿从沙发上撤下来,柏想打着石膏的腿差点摔在地上,他才意识到刚刚的姿势有多奇怪。


    看来柏想真的非常晕血,刚才甚至没因为这个姿势发火。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柏想的睡衣乱七八糟地搭在身上,扣子散了两颗,暴露出了一大片的白和一点红,一条腿的裤脚移到了大腿上。


    郁森帮他把裤脚拉下来的时候,瞥见了他腿上层层叠叠的淤青与擦伤。


    ……柏想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游刃有余。


    也不知道把经纪人和助理赶走的那天晚上,他坐着轮椅独自在一楼磕碰了多少次,才能把周围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烙印在脑子里,才能有后来的从容不迫,才能独自洗浴、上厕所,精准地出入每一道门。


    的确是柏想的性格。


    过强的自尊心不允许他狼狈地活着。


    所以为什么要备一把刀呢。


    这个问题重新回到了郁森的大脑,他一边往楼下走一边思考……总不能过不下去了就自杀吧。


    以柏想的性格,他有可能让自己以这样的状态变成新闻里的一道讣告吗?


    郁森皱了皱眉。


    他找了条毛巾,拿上自己没用完的药膏和碘伏回到健身房,趁着柏想还没醒把他手上的血擦干净。


    他腿上的擦伤倒是没什么,独独膝盖掉了一块皮,泛着新鲜的血丝。


    郁森不知道这什么时候撞的。


    他这个护工当的还真是……啧。


    郁森一边抹碘伏,一边后悔为什么没买酒精。


    柏想并不是真的完全失去意识。


    晕血的感觉很难形容,天旋地转,手脚发麻,一点力气都没有。


    尖锐的耳鸣贯穿了他的大脑,他的全部神经都被浸泡在了血泊里,血越来越多,逐渐漫过了他的身体、湮没了他的口鼻。


    无法呼吸。


    好像就要这么死过去了。


    突然,一阵剧痛袭来——


    柏想恍惚地睁开眼睛,抓住郁森的手腕有些吃力地问:“你在……干什么?”


    “你腿撞破皮了不知道?给你喷点酒精消消毒。”郁森抱怨道,“医药箱藏那么严实,害我找了好半天。”


    “……”


    清晰的刺痛让柏想混乱的心跳逐渐平缓。


    他没力气起身,只能感受着郁森的动作。有什么东西抹在了他的膝上,随后一圈一圈的绷带裹了上来。


    “你——”柏想声音有些哑,“经常受伤吗?”


    “听起来像是在挑衅我。”郁森说。


    “你处理得很熟练。”柏想简练道。


    “我是护工,这就是我的饭碗,能不熟练吗?”郁森强调。


    “……”柏想抓住沙发靠背,试图坐起来,然而实在没力气,身体还是倒了下去。


    “躺着吧,别逞强。”郁森把没用完的绷带收进医药箱,“你这个情况要持续多久?晕血有药能吃吗?”


    “没有,别提那个字。”柏想蹙着眉,“转移一下注意力就行了……给我读篇热搜吧。”


    “…………”


    郁森不理解五分钟前的自己。


    为什么要烂好心,为什么要给柏想上药。


    刚刚就该把那一瓶酒精全倒上去。


    柏想补充道:“谢谢。”


    郁森微笑:“客气。”


    今天有一条很神奇的热搜。


    它在热搜榜的尾端,但郁森一眼就看到了它——


    #郁森父母疑似上门与其断绝关系#


    点开一看,只有两张图片,一张是两个中年人进入别墅的背影,另一张是两人从别墅出来,神色愤怒。


    狗仔用两张照片加一条文案搞了个视频:“夫妻俩进入别墅和郁森交谈了二十分钟不欢而散,出来后脸色发黑!疑似已和郁森断绝亲子关系!”


    要不是郁森就是当事人,他差点就信了。


    照片里的这俩是早上帮他拿衣服的物业!


    物业脸色发黑难道不是因为看见了你们这群衰仔吗!


    郁森还是小看了狗仔看图编故事的能力。


    年轻人可以编年轻人的故事,年纪大的也有年纪大的故事可以编。


    柏想问:“真的吗?”


    “我……”郁森咬牙,“我怎么知道?”


    柏想想了想:“打个电话给物业问问?”


    郁森说:“物业会泄露业主隐私?”


    他手机刚好响了几声,物业看到了热搜,给他发了好几条告罪信息,并询问他需不需要物业出面解释一下。


    郁森回了句不用,毕竟这条热搜里就有不少人质疑该账号编瞎话。


    他只是觉得无语。


    “也是,物业不会告诉我。”柏想喃喃道,“要是能过去看看就好了。”


    郁森怒而反笑:“你可真关心他。”


    “可惜我不方便过去,会被狗仔拍到吧。”柏想脸色好了一些,他坐起身,背靠着沙发扶手,“如果他能过来就好了。”


    “……”郁森心跳漏了一拍,“过来干什么?”


    “过来看看我啊。”柏想苍白的脸上牵扯出一抹淡淡的笑,“他看到我之后心里应该能平衡一点,高兴一点,不至于从此一蹶不振。”


    郁森一时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隔空嘲讽。


    柏想说:“就像我让你读他的热搜一样。”


    郁森:“……”


    柏想的坦率倒是把偷摸装“护工”的他衬得有些无耻了。


    “你还管他会不会一蹶不振?”郁森问。


    “当然了。”柏想说,“郁森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乐子,没了他,我活着的乐趣都要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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