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门口一下子静下来。谭巧音转过身,低头看阿香。阿香头发有点乱,书包带歪着,眼眶还红着,咬着嘴唇。
“你傻不傻?”她伸手捋了捋阿香的头发,语气软了些:“她扯你你就跟着走?不会喊人?”
“我又不怕她。”阿香小声说:“我知道你肯定会护着我。”
谭巧音动作顿了顿,随即嗤一声,戳了戳她的额头:“嘴甜。回头真挨了打,别哭着回来找我。”
“才不会。”阿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裹在旗袍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我妈咪是个厉害角色。”
“少得寸进尺!”谭巧音抱起双臂。
晚饭,谭巧音炖了花生鸡脚,炖得软烂,皮一抿就脱骨。
阿香捧着碗喝汤,谭巧音坐在对面算账,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今天学堂教了什么?”
阿香放下汤碗,说方先生教的国文,又提起同桌阿玲很照顾她。
谭巧音搅汤的手停了半秒,夹了块鸡脚放她碗里:“少跟人起冲突。真挨欺负了,回来告诉我,别自己硬扛。”
晚上,阿香趴在桌上写大字时,听见兰姨在客厅跟谭巧音唠:“今天陈娇那架势,我都捏把汗。你护着那丫头的样子,倒真像护着自家闺女。”
“胡扯什么。”谭巧音声音淡淡的,“人在我这儿住着,总不能让外人欺负了去。”
嘴上说得硬,语气里却没半点反感。
写完大字,阿香走到谭巧音房门口。门虚掩着,她扣了扣门板:“姑姑。”
谭巧音靠在床头翻账本:“进来。什么事?”
“我就想问问,今天我…有没有失礼你?”她推开门,露出半张脸,眼神有点忐忑。
谭巧音拍了拍床沿:“进来坐。”
阿香走过去坐下。谭巧音伸手弹了下她的脑门,弹完又揉了揉:“还特意过来问,是来讨罚还是讨赏?”
她顿了顿,说:“以后在外头,看场合,可以叫声妈。免得都当你是个外来人,上赶着惹事生非。”
“但别成天挂嘴边,听得人烦。”
阿香眼睛亮了亮,攥住她的袖口晃了晃:“谢谢妈咪。”
她安静了会儿,轻声说:“我终于有妈咪了。从前我都是同阿婆住的,她讲过先苦后甜。说等我长大了日子就会变甜。我就一直等,等到阿婆走那天。她还在煮粥,说粥好了叫我……但一直等不到…”
她声音很平,指尖轻轻绞着床单。
谭巧音沉默了会儿,手掌慢慢落在她后脑勺,一下一下顺着。
“以后在这儿,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她顿了顿,又说,“书好好念,字好好练,将来自己立得住,比什么都强。”
阿香往前凑了凑,把脸轻轻靠在她肩窝。
谭巧音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温温的。
阿香鼻尖蹭过她的衣领,皂角味混着一点烟草味,裹着淡淡的花香。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悄悄勾住了谭巧音的衣襟下摆。
坐了好一会儿,谭巧音拍了拍她的背:“不早了,回去睡。明天还要上学。”
阿香应了声,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暖黄的灯光落在谭巧音身上,柔和得不像平时那个利落锋利的八姑。
回到房间,阿香锁上门,从枕芯最深处摸出那张租约。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刚才靠在谭巧音肩上时,悄悄扯下来的一根卷发,发尾带着烫过的弧度。
她对着灯光捻了捻发丝,嘴角弯了起来。小心翼翼把头发夹进租约折缝里。
第4章 故乡的百合花开了
搬进骑楼快四年,阿香早把谭巧音的作息摸得烂熟。
每日天刚亮,她就轻手轻脚摸去灶房。铁壶坐在炭炉上,水沸后十息时掐灭火,舀一勺半铁观音冲进紫砂壶,焖上三刻钟再倒出来,温度刚好入口。
谭巧音下楼时,茶正温在瓷杯里。她端起杯抿了一口,指尖搭着杯沿,眼尾微抬:“今日茶味刚好。”
“昨天你说淡了些,我多放了半勺茶叶。”阿香正摆碗筷,回头冲她笑,梨涡浅浅的,“你试试合不合口味,不合我再调。”
谭巧音挑眉,指尖转了转茶杯:“你倒是上心。”
阿香没接话,只低头把萝卜糕摆到她面前。上心又怎么样呢,你愿意记着才好。
“今日去码头看货,顺路经过市立图书馆。”谭巧音翻着账本,算盘珠拨得噼啪响,“上次那本算术看完没有?有要借的就一起去。”
“看完了!”阿香立刻直起身:“我跟你去,到图书馆我先下车,你办完事再来接我就行,不耽误你正事。”
“行。”谭巧音合起账本,抬眼扫了她一下,“到时候叫你。”
阅览室静得只剩翻书声,高大的书架排得密不透风,阿香蹲在最里排的角落,指尖顺着书脊慢慢扫过,地理、算术、英文……指尖顿住了。
最里面压着本薄册子,藏得很深,封皮是磨旧的米白色,印着几枝垂着的白百合,书名是《故乡的百合花开了》。
她顿了顿,指尖抠着书脊轻轻抽出来。书页带着旧纸特有的油墨味,翻到第三页,视线忽然钉在一行字上:
少女对寡妇说:我愿意和你过一辈子,粗茶淡饭也没关系。
指尖在“一辈子”三个字上顿住,她飞快抬眼扫了圈四周,心脏咚咚跳着,合上书,飞快夹进地理和算术书中间,紧紧抱在怀里。
走到借阅台,管理员低头盖章,一只手忽然从旁伸过来,指尖轻巧地抽走了最上面的算术本,“借了什么书?”
阿香心脏一缩,差点跳出来。抬头就看见谭巧音倚在桌边,正垂着眼翻那本算术书。
“就……算术、地理,还有本讲种花的。”她把怀里的书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谭巧音目光往下扫了扫,落在最底下露出来的半截书脊上:“百合花开?你什么时候对种花感兴趣了?”
“陈婆婆说天井空着,种几盆花好看。”阿香摸了摸鼻尖:“我先学学怎么养,免得养死了糟蹋东西。”
谭巧音笑了声,把算术本递回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行啊。学会了我买花种回来,给你折腾。”
回到家,阿香进房就轻轻落了锁。
她靠在床头,从书堆里抽出那本包了牛皮纸封皮的册子,指尖摸着粗糙的纸页,慢慢翻。书里写一个守寡的女人,守着一间旧杂货铺,和一个借住的外地少女,少女帮她搬货、修屋顶。
翻到揉肩膀那页,阿香的指尖停住了。
书里写:少女按着她后颈的穴位,轻声说,你每次疼都咬着唇,我知道。
寡妇轻轻踢了她脚踝一下,声音软着,你盯了我多久,我知道。
她指尖顺着那行字慢慢划了一遍,指腹蹭过纸面,留下一道浅痕。合上书,盯着帐顶躺了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平日里给谭巧音揉腿的样子。
往后几日,她每晚做完功课就靠在床头翻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书页边角都被指尖蹭得起了毛。
书里的寡妇最后没有和少女在一起。
寡妇说:“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少女说:“我不会遇到比你更好的人了。”
阿香把这一页折了个小小的角,指尖反复摩挲那行字,眼尾慢慢红了。
怎么会有更好的呢。
最好的,已经在眼前了啊。
谭巧音察觉到她最近睡得晚。
一晚她端了杯茅根竹蔗水推开门,阿香慌忙把算术本往书上一盖。
“功课这么多?”谭巧音把茶摆到她手边。
“快考学了,多练几道题。”阿香低着头。
谭巧音扫了眼她摊开的算术本,又扫了眼她压在手下的牛皮纸包。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别熬太晚。”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借着台灯光打量她:“最近是不是瘦了?明日叫阿荣送点排骨回来,给你炖汤补补。”
“没瘦。”阿香抬头扯了扯嘴角,“灯暗,看着显的。”
“那就换盏亮的。”谭巧音靠在门框上,语气漫不经心,“省得你算错数,回头还赖灯。”说完带上门,木屐声渐渐远了。
听见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阿香才把算术本挪开,她翻到折角那页,指尖点在“我不会遇到比你更好的人了”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她轻轻叹了口气。
休沐日一早,她又绕去了图书馆。
还了算术书,她蹲在书架最底层翻了半天,膝盖都麻了,才从最里面抽出本封皮旧旧的册子。封面上画着个穿军装的女人,手搭在另一个姑娘肩上,书名《霸王花别姬》。
她飞快翻开第一页,写的是女教官和她的女学生。阿香心脏咚咚跳着,把书紧紧抱在怀里,又抽了本英文杂志压在最上面,才敢走向借阅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