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身为他们的孩子,他像在风中飘摇的蒲公英,不知去向何处。


    直到他点的东西被服务员端上,陈南星才干巴巴吐出两句话:“爸爸他……让我跟你道歉。”


    “还有……恭喜你。”


    “嗯。我知道。他跟我说了。”薛仪看着坐在对面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内心忽而有些触动:“对对,长大了。妈妈……对不起你。”


    坐在对面的男生和她印象里的小孩其实没什么变化,只是长开了些,五官变得更清晰了。


    他也无愧因为小时候学会讲的第一个字就是对而得到的小名:对对。


    当所有人都觉得她小题大作、活该忍气吞声时,只有他说:“妈妈,离婚吧。我跟你走。”


    同样,在她对他有愧的情况下,他依旧为她的人生选择道出了祝贺。


    别的话也说不出来更多,陈南星只问:“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薛仪的行动力很强:“下午就走。东西已经都放在酒店,和你说一声,我就买票走了。”


    “不用你送,你好好上学就是。”


    听着薛仪的话,陈南星嘴唇动了动就没有再说话。


    两人沉默着吃完了这顿下午茶,分别之前薛仪给了陈南星一个久违的拥抱。


    近年来变得有些粗糙的手心轻柔地抚着他的脸颊,温暖干燥,驱散了湿冷天气带来的些许寒意。


    直到薛仪乘坐的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陈南星才渐渐回神,从伞下把手伸了出去。


    雨水打在手心的那刻,他的身边忽而响起一道清洌的声音:“感冒才好,又想生病了?”


    眼里泛起笑意,陈南星把伞举高了些,看见夏归远脸上无奈的神情,嘟囔道:“别咒我!”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吃了两份蛋糕,还点了冰的。”夏归远上下扫视一番,发现他只穿了单薄的内搭和一件棒球服,默默竖起一根大拇指:“还穿这么薄。”


    早上他出门上课之前就已经把陈南星今天要穿的衣服给拿了出来,放在床上。


    谁知道某人偷梁换柱,穿上拍个照发给他,出门又换了。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从来不嫌麻烦。


    眼见自己要被秋后算账,陈南星赶紧扬起一抹讨好的笑,去牵夏归远的手臂:“回家回家,别念了,小远师傅。”


    紧接着,不等夏归远反抗,陈南星就赶紧拉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去。


    ·


    朝暮轮转交替,墙上的日历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变得越来越薄,寒假就这么被繁忙的生活推至了他们面前。


    考完最后一门的陈南星和拉着行李箱在校门口等他的夏归远直奔N市。


    陈世尧的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一开始还会积极做化疗的他在病痛的折磨下拒绝再做。


    器官的衰竭和腹部的疼痛让他食不下咽,吃点就吐,每天只靠着止痛针和营养液度日。


    之前陈南星还会每天和他视频讲讲话,到现在陈世尧甚至都提不起精神和他视频。


    大伯和他打电话的时候也说,他很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坐在回N市的高铁上,陈南星的手攥得死死的,一刻都没松开。


    身边的夏归远似是察觉出他的紧张,伸手安抚:“别害怕。”


    毕竟寒假马上要开始,陈南星也不想让氛围变得太过沉重,便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没事,我已经接受了。”


    虽说夏归远是个作文常年不合格的人,但意外地在某些时候能说出令陈南星回味的话。


    他说:“接受事情的发生,不代表情绪不能产生。”


    听着这富含哲学理论的话语,陈南星大脑宕机了一下,良久才回道:“哇……我觉得你现在作文能拿五十分了。”


    就算踩了狗屎运只勉强能到40分的夏归远默了一瞬:“谢谢,我不想再上一遍高中了。”


    被这么一打岔,陈南星心情不再那么沉闷了,他和夏归远十指相扣:“别人都恨不得回到18岁,怎么你不想?”


    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陈南星的问题,夏归远反问道:“那你呢?”


    听见反问的陈南星一怔。


    他的18岁没有夏归远,生活处处都充满着荒诞的戏剧感,母亲因父亲的原因丧失了自我,所以他不想回去。


    而他的21岁父亲重病,生命垂危,导致他也不想到达。


    对他来说,这是个无解的议题。


    于是陈南行没有选择回答,又将问题抛了回去:“那你为什么不想回去?”


    “因为没有你。”夏归远倒是回答得坦诚。


    对于他来说,没有陈南星在的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无法被填补起来的缺憾。


    “哎!我还真是喜欢你啊!”陈南星打着哈欠把脑袋靠在了夏归远肩膀上,说:“我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害怕了。”


    “嗯。”夏归远垂眸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露出了个浅淡的笑。


    H市到N市的车程不长,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刚和夏归远推着行李走出高铁站,陈南星的手机忽然开始猛烈地振动,他内心涌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拿起手机的那瞬间,来电显示跳动的名字是他的大伯。


    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按了好几次接听键都没按下去过。


    还是夏归远看不下去,帮他接听了电话:“喂,大伯?”


    对面的陈世杰一愣,疑惑的声音顺着电话扬声器传来:“你谁啊?喊我大伯?”


    听见陈世杰的声音才反应过来的陈南星赶紧伸手拿过电话,喊道:“是我男朋友,大伯怎么了?我刚下车。”


    男朋友?


    电话那头的陈世杰已经彻底陷入魔幻。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纠结,声音含着悲切:“对对,你尽量快点过来吧。你爸爸……快要不行了。”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直到亲耳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因为世事无常而感到绝望。


    甚至这个世界都不能再留陈世尧过一个新年。


    由于扬声器没关,从他们身边行色匆匆路过的人都同情地看向了他。


    不过也只是一瞬。


    除了夏归远,没人会为他驻留。


    ·


    “快快快,对对!”看见从远处奔来的两个身影,陈世杰急得恨不得把陈世尧的病房搬过去:“你爸好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但一直没咽,我猜他是在等你。”


    刚跑到病房门口的陈南星连气都没喘匀,就夺门而进。


    病床上的陈世尧比在视频里看见的还要瘦削。


    听见陈南星进来的动静,他那一双失去神采的眼睛僵硬地转了过来。


    在看到他的瞬间,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


    只是氧气面罩随着他的动作覆上一层白雾,让陈南星看得不甚真切。


    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陈南星挪动着步伐走至病床边握住了他的手:“爸,我回来了。”


    感受到陈南星握住他手的瞬间,陈世尧眼角滑落一滴浊泪,吃力地说道:“对对,爸爸答应你的事情做到了。”


    这一次,身为一个父亲,他终于没有食言。


    在陈南星小时候他说,等到八十岁还带他去海洋馆看螃蟹。可惜在辗转难眠的无数个夜晚中,陈世尧知道,他做不到了。


    “呜——”陈南星双手握着陈世尧的手抵在额头上,一滴接着一滴的眼泪砸在了洁白的床单上,晕出痕迹。


    陈世尧颤着手想抹去他脸上的泪水,却没有了力气。努力回握住陈南星的手也渐渐失了力道,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睛。


    急速下降的心跳让一旁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尖锐响声,扰得陈南星的头锐痛无比。


    他像是忽然听不见外面任何的声音,看不见任何除了陈世尧之外的东西。


    只是……为什么突然好多医生护士过来,他离陈世尧越来越远呢?


    “对对?”


    “宝贝?冷静。松手!”


    “看着我,看着我!”


    陈南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病房内出来的,只知道身边一直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冷香味。


    他听见夏归远急切的声音,可他怎么都冲破不了那道无形的屏障,仍旧双目无神地看着玻璃窗里的场景。


    夏归远看着他洇出血痕的唇角,急得上手去阻止:“听我说,宝贝,冷静。现在爸爸还需要你,你不能先乱了阵脚。”


    对。


    陈世尧还需要他。


    听到这句话的陈南星才终于觉得自己的体温回升了些,视线也有了可以聚焦的落点。


    他跟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拽着夏归远的手臂:“我……”


    可他支吾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知道现在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夏归远只能把人抱着,尽力传递给他能量。


    ·


    新年伊始,街道两旁纷纷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家家户户也积极地筹备着年货,喜气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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