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一个与自己全然无关的消息。
林大头?
死了?
哦,好事啊!
林星乔心里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就像听到路边哪棵枯树被雪压断了枝桠。
一个早就被他在心里彻底割裂丢弃的人,一个连恨都懒得去恨的陌生人。他的死活,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他唯一的感受,是尘埃落定般的轻松?就像终于有人把那块挡在路上,散发着恶臭的石头搬走了。仅此而已。
他仰起脸对着面露担忧看着他的陆琛,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他转向还在等他们反应的大伯和大伯母,脸上露出一点惯常的笑容。
“大伯,大伯母,大冷天的,难为你们跑一趟。” 小憨包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异样,“既然来了,就别急着回去了。雪这么大,路上不好走。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他说着,还拍了拍陆琛揽在他肩头的手,语气轻快:“夫君,大伯大伯母难得来,今儿中午咱们多做几个好菜。我记得地窖里还有腊肉,再杀只鸡炖汤?乐安,去把昨天买的果子拿出来给大爷爷大奶奶尝尝。”
乐安虽然不太懂大人们说的话,但听见姆父吩咐,立刻放下红薯,乖乖应了一声,哒哒哒跑去拿果子了。
王氏和陆老根都愣住了。他们预想了林星乔可能会难过,毕竟血缘关系在,可能会想起从前不好的事,甚至可能会怨恨......却独独没料到,是这般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仿佛林大头真的只是一个毫不相干,死了就死了的旁人。而且,这孩子居然还有心思张罗留他们吃饭,语气神态和往常一般无二。
陆琛看着小憨包这反应,他紧了紧揽着林星乔的手臂,目光扫过一脸错愕的大伯大伯母,语气如常地接话:“嗯。乔乔说的是。大伯,大伯母,留下吃饭。雪停了再走。”
他的态度无疑给了王氏和陆老根明确的信号——这事,在林星乔这儿,就算过去了。他们也不必再多提。
王氏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顺着话头道:“哎,好,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她看着林星乔带着笑,转身去张罗茶水点心的背影,又看看旁边沉稳如山,目光始终不离林星乔的陆琛......
也好。这孩子,是真的走出来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疼他的夫君,懂事的孩子,过去那些糟烂事和糟烂人,就真的让他过去吧。死了干净。
陆琛松开了林星乔,示意他去陪大伯母说话,自己则挽起袖子:“我去厨房准备。”
林星乔点点头,又特意嘱咐一句:“夫君,多放点辣,天冷,吃了暖和。”
语气轻快,眉眼弯弯。
陆琛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路过廊下时,他看了一眼蹲在垫子上,正悠闲舔爪子的大聪明。
大聪明琥珀色的猫眼也看向他,尾巴尖轻轻一甩。
陆琛勾了下嘴角。
也好。那个总是隐在阴影里,可能带来麻烦的污点,以这种最不堪的方式自我了结了。
他的小憨包,干干净净,从身到心,都彻底属于这个温暖明亮的家了。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干净的雪后空气,大步走向灶房。不多时,厨房里便传出了叮叮当当的切菜声和渐渐弥漫开的饭菜香气。
堂屋里,林星乔正陪着王氏说话,乐安乖巧地依偎在他身边,分享着他的果子。
窗外雪停了。
第289章 过去,未来
送走了留宿一晚,第二天雪停后才告辞的大伯和大伯母,小院重归往日的宁静。
白日里一切如常,林星乔带着乐安在院子里扫雪、堆雪人,笑声清脆。
陆琛忙着清理牲口棚,修补被雪压歪的小园篱笆。给一大一小做一桌好吃的。
大聪明懒洋洋地趴在廊下晒太阳,看着人类忙忙碌碌。
到了夜里,洗漱完毕,躺进温暖的被窝,白日里的喧嚣热闹褪去,只剩下彼此贴近的呼吸声时,那份被刻意忽略,关于那个消息的微妙气氛,悄然弥漫开来。
陆琛像往常一样,将林星乔搂进怀里。他的手臂坚实有力,胸膛宽阔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可今晚,他没有低声说些什么,只是静静地抱着,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缓地抚摸着林星乔单薄的后背。那动作不带任何情欲,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和陪伴。
林星乔安静地偎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他也沉默着,面对大伯大伯母时的那份平静和漠然,此刻在黑暗中,似乎悄悄褪去了一层外壳,露出底下些许不易察觉的茫然和空落。
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更像是一种对“过去”这个模糊概念......迟来的怔忡。
陆琛低下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寻到他的嘴唇,轻轻贴了上去。
不是深吻,只是一个干燥而温暖的触碰,带着怜惜和“我在这里”的安慰。他的拇指抚过林星乔微微颤动的眼睫。
林星乔闭上眼,回应了这个温柔的亲吻,然后更深地往陆琛怀里缩了缩,仿佛要将自己完全藏进这令人安心的庇护所里。
他低声说:“夫君,睡吧。”
“嗯。”陆琛应了一声,重新将他搂紧,不再有别的动作,只是维持着那个抚摸后背的姿势。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林星乔在陆琛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气息包裹下,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睡眠。
他做梦了。
梦里不再是陆家温暖明亮的庭院,也不是钱安家飘着糕点甜香的暖炕。
而是一个破败、昏暗、散发着一点点霉味儿土坯房。那是他很久很久以前,几乎要被遗忘的“家”。
梦里,他还是个瘦骨伶仃,衣衫破旧的小哥儿,蹲在冰冷肮脏的墙角,肚子饿得咕咕叫,恐惧地看着那个喝得醉醺醺,面目狰狞的四叔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手里挥舞着藤条或随手抄起的棍棒。
可奇怪的是,梦里四叔的脸,时而清晰,时而又有些模糊扭曲。
他好像......不记得四叔的样子了,也不记得阿奶和阿爷。
梦里有一张年轻的脸,虽然也瘦瘦的,但很好看,和他长得好像啊!力气很大。
梦里的他不讨厌这张脸。这张脸的主人会叫他“乔乔”,会偷偷塞给他半个硬邦邦,但能填肚子的杂粮馍馍,会在那个所谓的四叔喝醉了要打他时,把他拉到身后,闷声不响地挨上几下......
那个人......他叫什么来着?梦里有个模糊的声音在喊......“星河”?
林星河?
对了,是大哥。是......掉进河里之前的......大哥。
画面陡然一转,变成了一条湍急浑浊的河流。林星河为了捞起被水冲走,家里唯一还算值钱的鱼篓,跳进了河里。
河水很冷,旋涡很大。小小的他在岸上吓得大哭,看着大哥在水里挣扎,最后被人七手八脚捞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发起了高烧。
再后来......大哥的烧退了,可人好像……不太一样了。眼神变得呆滞,脾气变得暴躁,整天喊着头疼,头也好像......真的越来越大?
他不再叫“星河”,开始吵着闹着要改名字,说“大头”好,“大头”有福气,能让家里越来越好......
后来家里真的越来越好了,盖上新房,阿爷阿奶的日子越来越好。爹娘越来越沉默。
梦里的一切都混乱破碎,像隔着张薄纱看的旧画,色彩黯淡,线条扭曲。
那个会护着他,给他馍馍的“星河大哥”渐渐模糊,最终被那个窝窝囊囊、色欲熏心、自私自利的林大头取代。
秀儿姐喜欢的不该是林大头,而是梦里的林星河。
睡梦中,林星乔的眉头微微蹙起,身体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往陆琛怀里贴得更紧,仿佛在寻找躲避梦中寒冷和恐惧的热源。
陆琛一直没睡沉,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怀里人的不安。他收紧了手臂,将人更密实地护住,那只原本轻抚后背的手,转而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像哄乐安睡觉时那样,带着沉稳的节奏和力量。
也许是这真实的温暖和安全感驱散了梦魇,林星乔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了,蜷缩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只是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极轻,带着委屈般的梦呓,含糊不清。
陆琛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怀里这具温热身体全然信赖的依偎。
他知道小憨包做梦了。或许梦到了那些不好的过去,梦到了那个早该被遗忘的“林大头”。
但没关系。
现在,他在这里。他的怀抱在这里。这个温暖坚实的家在这里。
那些冰冷、破败、充满恐惧的梦,终究会被现实的暖意驱散。
陆琛低下头,在怀中人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却珍重的吻,然后也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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