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味道对他此刻迟钝的嗅觉来说,竟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陆琛端着一个大碗走了出来。碗里是刚出锅的,油光红亮,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炸得酥脆焦香的辣椒段、花椒粒,还有剁得细细的蒜末和姜末。


    热油刚刚泼上去,还在滋滋作响,释放出惊人的香气。拨开那层红艳艳的“盔甲”,下面是洁白切成薄片的鱼肉,浸在红亮的汤汁里。


    是水煮鱼,还是陆琛特意加重了麻辣口味的那种。


    “尝尝。”陆琛把碗放到林星乔面前的小几上,递给他筷子。


    林星乔犹豫了一下,看着那一片“红火”,心里有点打怵。他以前也吃过辣的,但没吃过这么......看起来就很有攻击性的。


    味道实在太霸道了,一个劲儿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空落落的胃部都开始蠕动。他夹起一片鱼肉,吹了吹,小心地放进嘴里。


    第一感觉是烫,然后是滑嫩。紧接着,一股极其鲜明的火辣辣刺痛感猛地在他舌头上炸开!像是一簇小火苗,“腾”地一下被点燃了。


    那辣意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瞬间冲破了他味蕾的麻木,直冲天灵盖。紧随其后的是麻,花椒的酥麻感让舌头仿佛过电一般。


    在这辣与麻的暴风骤雨之后,鱼肉的鲜甜,豆芽的爽脆,汤汁的咸香醇厚,才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迟滞地浮现出来。


    “咳咳......”林星乔被辣得咳嗽了两声,眼泪瞬间就飚了出来,可手上的筷子却没停,又夹了一片,这次还特意沾了点汤汁。


    “好......好辣!但是......好吃!”


    小憨包嘶嘶地吸着气,嘴唇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鼻尖也冒出了细汗,可那双因为生病而黯淡了好久的眼睛,被这辣意点燃,重新亮起了光。


    他终于尝到味道了!清晰的,强烈的,活生生的味道!


    陆琛看着他这副又怕又爱、一边流泪一边猛吃的模样,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有效。


    “慢点吃,还有。”


    他又转身回厨房,端出另外两碟菜。一碟是清炒的青菜,油亮碧绿,一看就是给乐安准备的。另一碟则是红油拌的卤羊肉片,上面同样撒着辣椒面和香菜。


    乐安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小家伙捏着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桌子,小声抗议:“爹爹......乐安也要吃饭......”


    陆琛把炒青菜,红烧排骨和一碗白米饭放到离乐安房门最近的椅子上。“你的在这,端进去吃。”


    乐安看看那碟红得吓人的鱼和羊肉,终究不敢挑战那“可怕”的味道,认命地端起自己的饭菜,飞快地缩回房间,再次紧紧关上了门。他还是更喜欢香香的,不呛鼻子饭菜。


    林星乔看着乐安“落荒而逃”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但嘴里火辣辣的滋味又让他实在舍不得停下。


    他辣得直吸气,额头上沁出汗珠,脸颊也泛起了病后难得的红晕,看上去竟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


    陆琛自己吃那水煮鱼倒是面不改色,只是偶尔喝口水。他看着小憨包被辣得嘶嘶哈哈却吃得不亦乐乎的样子,觉得这个主意有用,以后就这么干。


    就这样,家里的饮食悄悄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林星乔为首的“重口味爱好者”,饭菜里辣椒花椒不要钱似的放,油盐也重,务必让每一口都味道鲜明,能狠狠刺激那尚未完全恢复的感官。


    另一派是以乐安为首的“清淡原教旨主义者”,坚守着从前的口味,一到做饭时间就紧闭房门,严防死守那股“恐怖”的辛辣气息入侵。


    陆琛平静地穿梭在口味分裂的家里,给这个做辣的,给那个做不辣的,自己则两边都吃一点。只要小憨包能多吃点,眼睛能亮一点,身上能多长点肉,这点麻烦,实在算不得什么。


    第268章 冬至吃饺子


    冬至前的寒意,一日紧过一日。院子里的树叶早就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池塘结了层薄冰,锦鲤都躲到了深处。好在屋里烧着炕,暖融融的,像个小暖巢。


    林星乔这场拖拖拉拉的风寒,终于在冬至前彻底偃旗息鼓。身上那股子虚软乏力的劲儿散了,头不再晕乎,鼻子也重新变得灵敏,能闻见饭菜香,也能分辨出窗外飘进来属于冬天的清冷空气味道。


    只是,那场病像是给他的味蕾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又或者是在那漫长的食不知味的日子里,过于依赖辛辣刺激来唤醒感官,以至于病好了,他的口味也悄然发生了偏移。


    依然喜欢辣,喜欢那种鲜明,能让人精神一振的滋味,但不再追求病中那种近乎自虐的火烧火燎刺激。


    他现在要的辣,是恰到好处,能提味增香,让人食欲大开的香辣,而不是单纯的痛辣。


    乐安的口味也跟着变了。小团子在经历了最初对“恐怖红油”的抗拒后,某次壮着胆子尝了一口姆父碗里不那么红的,只带着一点点辣意的炒肉片,眼睛一亮,从此便也爱上了那种微微让人嘴唇发热,胃口大开的辣味。


    他现在也能吃一点辣了,只是程度远远比不上林星乔。


    于是,陆家厨房的主导权,看似依旧牢牢掌握在陆琛手里,实则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每天一到饭点,厨房里便会准时响起“哐哐哐”极富节奏感的切菜声,那是陆琛在处理各种适合与辣椒搭配的食材。


    肉片要切得薄而均匀,蔬菜要断生爽脆,豆腐要煎得两面金黄。然后是热油下锅,“刺啦”一声响,紧接着便是花椒、干辣椒段在滚油中爆出令人瞬间口舌生津的焦香。


    这香味成了开饭的号角,总能准时把在屋里玩耍或看书的林星乔和乐安勾到厨房门口,一大一小扒着门框,眼巴巴地朝里望,动作神情如出一辙。


    陆琛回头瞥一眼那两双写满“饿”和“馋”的眼睛,手下动作更快。他现在做饭,得像做实验一样精准把握辣度。


    给林星乔的那份,辣椒可以稍微多放几颗,油也更红亮些;给乐安的那份,则只借个辣味香气,真正吃进嘴里,辣意只有一点点。


    他自己那份,则介于两者之间。三份菜摆上桌,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幅辣度渐变图。


    他就怕做少了,或者辣度没掌握好。若是菜不够吃,那一大一小保准会对着空盘子露出失望又控诉的眼神,乐安可能还会瘪瘪嘴。


    若是乐安那份不小心做辣了,小家伙会被辣得眼泪汪汪,抱着水杯猛灌。


    若是林星乔那份不够味,小憨包虽然不会说什么,但那顿饭必定吃得没精打采,筷子在碗里拨拉来拨拉去,无声抗议。


    陆琛操碎了心,每天在厨房里挥汗如雨,神经紧绷,就为了伺候好家里这两张被辣椒“惯坏了”的嘴。他甚至觉得,比起当初在末世面对丧尸群,现在这“精准控辣”的任务,挑战性也不遑多让。


    转眼就到了冬至前一天。按照习俗,冬至是要吃饺子的,寓意团圆,抵御严寒。


    包饺子是件热闹事。林星乔和乐安都洗了手,围在桌边。


    林星乔负责擀皮,他手艺不算顶好,皮子擀得有大有小,有圆有方,但厚薄还算均匀。


    乐安则负责把姆父擀好的皮子一张张分开,摆好,小脸上满是认真,仿佛在完成什么神圣使命。


    陆琛系着围裙,正在调馅。猪肉剁得细细的,和切碎挤干水分的白菜拌匀,加入葱姜末、盐、酱油、一点点糖和必不可少的香油,朝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拌,直到馅料上劲,油润发亮,香气扑鼻。


    林星乔擀着皮,眼睛却不住地往那盆馅料上瞟。


    他舔了舔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小声提议:“夫君......咱们今年饺子馅,能不能......加点辣椒?就用那种不怎么辣的辣椒粉,拌在羊肉馅里,肯定特别香!羊肉跟辣椒最配了!”


    他说完,有点心虚地看着陆琛。他知道冬至吃饺子是传统,馅料大多是比较“正经”的猪肉白菜、韭菜鸡蛋之类的。辣椒羊肉馅听起来是有点离经叛道。


    陆琛搅拌馅料的手停了下来,抬头看他。


    其实也行的,现代什么馅的饺子没有,小憨包爱吃就行。


    旁边的乐安却竖起了耳朵,小团子现在对“辣”这个字格外敏感。他看看姆父,又看看爹爹,小声插嘴:“爹爹,辣椒饺子......好吃吗?”


    陆琛没立刻回答,他只是看了看林星乔那充满期待又有点忐忑的眼神,又看了看乐安好奇的小脸,最后目光落回那盆已经调好的,散发着香味的猪肉白菜馅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放下筷子,走到碗柜边,拿出了另一个稍小些的盆。


    “羊肉有现成的。”陆琛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辣椒粉也有。可以另调一点试试。”


    林星乔的眼睛瞬间亮了,擀皮的动作都轻快起来:“真的?夫君你最好啦!”


    乐安也拍着小手:“乐安也要尝一点点辣椒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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