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被抚平了些,嘴角甚至带着像是解脱了的松弛。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死寂的宁静。


    “娘......”林星乔喉咙哽咽着,发出一声破碎的呼唤。


    他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床前,冰凉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裤子传到膝盖,却远不及他心里的冰凉。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去碰碰娘的脸,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仿佛只是睡着的面容,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土地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旁边一个帮忙的老婶子抹着眼泪,低声对陆琛和林星乔说道:“是急病......昨天白天还好好的,晚上就说心口疼,没撑到天亮就......唉,你娘这辈子,不容易啊......”


    另一个婶子也叹气附和:“年轻时候跟着你爹吃苦受累,老了老了,也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大头那孩子......唉,走了也好,到那头,算是享福去了,再不用操这心,受这累了......”


    这些话像钝刀子一样割着林星乔的心。听大伯母说娘年轻时候也是拔尖的利落人,可自从她嫁进林家,日子就没轻松过。


    爹老实巴交,挣不了大钱,家里家外都靠娘操持。后来有了林大头,又有了他,被公婆磋磨,娘的眼角渐渐有了皱纹,腰身也不再挺直。


    尤其是林大头,从小到大就没让娘省心过,惹祸、赌钱、卖媳妇......每一次,都是娘在背后唉声叹气,偷偷抹泪。


    是啊,走了也好。


    这个念头突然清晰地冒了出来,连林星乔自己都吓了一跳。


    看着娘那安详得如同沉睡的脸,再想想她生前那总是带着愁容和疲惫的模样,他心里那尖锐的疼痛,竟然奇异地缓和了一丝。


    走了,就不用再为林大头的烂事睡不着觉,不用再对着空米缸发愁,不用再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


    陆琛一直沉默地站在林星乔身后,大手稳稳地扶着他的肩膀,给他支撑。


    他看着岳母的遗容,又看看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小憨包,心里也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对这岳母没什么感情,但此刻,看着小憨包如此伤心,他也跟着伤心。


    “娘......到那边......好好的......”林星乔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仿佛要将心里积压了许久的,对娘的、对这个家的,所有复杂难言的情绪,都随着这泪水流干净。


    陆琛弯腰,将他从地上扶起来,用袖子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和尘土,低声道:“磕个头吧,尽了心就好。”


    林星乔依言,对着林母的遗体,郑重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像是告别,又像是祈愿。


    起身时,他看着娘依旧安详的睡颜,心里那片汹涌的悲恸,渐渐沉淀为释然的哀伤。


    或许,对于一辈子劳碌愁苦的娘来说,这真的是一种解脱吧。


    第189章 放肆哭吧。


    停灵七天,吹吹打打,人情往来,林星乔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的木偶,浑浑噩噩地跟着流程走。


    他看着娘的棺木被黄土一点点掩埋,最终堆起一个矮矮的坟包,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回到镇上那个已经熟悉的新家,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钱安和秀宁见他们回来,小心翼翼地把已经睡熟的乐安交还到陆琛手里,又安慰了林星乔几句,便体贴地离开了。


    大聪明安静地蹲在角落,尾巴尖轻轻摆动,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烛火。


    夜里,林星乔躺在炕上,身边是乐安平稳绵长的呼吸,窗外是镇上夜晚隐约的嘈杂,可他一闭上眼睛,眼前晃动的全是白天的场景——飘扬的纸钱,漆黑的棺木,以及爹一下子佝偻下去的脊背。


    迷迷糊糊间,他睡着了,却又像是醒着。


    他梦见自己还是个小豆丁,踮着脚尖也够不到灶台。娘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咕嘟着野菜汤,热气熏得她额头冒汗。


    她回头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用勺子舀了一点点野菜,吹凉了,递到他嘴边:“乔哥儿尝尝,烫不烫?”


    他还梦见自己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娘急匆匆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没纳完的鞋底。


    她把他抱起来,一边轻轻吹着他的膝盖,一边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抹去他的眼泪:“乖,不哭了,娘吹吹就不疼了......”


    那些被岁月尘封,他几乎已经遗忘的温暖片段,此刻在梦里变得无比清晰。梦境的最后,总是娘那布满愁容的脸,和看着他时,那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的眼神。


    “娘......娘......”


    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呓语,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安地蜷缩起来,像是在抵御着什么无形的寒冷。


    被陆琛抱去隔壁睡的乐安似乎被惊动了,发出细微的呼唤声。


    一直警醒的大聪明立刻站起身,轻盈地跳上炕,用带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脸颊,喉咙里发出安抚性的呼噜声。


    乐安在猫的安抚下,咂咂嘴,又沉沉睡去。


    陆琛一直没睡踏实。他侧躺着,手臂环着林星乔的腰,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人在梦中细微的颤抖和紧绷。


    当林星乔一次又一次在梦中哽咽出声,眼泪顺着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时。陆琛收紧手臂,将深陷梦魇的小憨包更紧地拥入自己宽阔温暖的怀抱里,大手一下下,沉稳而有力地拍着他的后背。


    “乔宝儿,醒醒。”


    林星乔被他唤醒,茫然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陆琛硬朗的轮廓。


    梦里的悲伤和现实的空茫瞬间交织在一起,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


    陆琛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林星乔能更舒服地埋首在自己胸前。他的手掌依旧一下下,耐心地拍抚着颤抖的脊背。


    “哭吧。”黑暗中,陆琛的声音很轻,“哭出来就好了,我在这儿。”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星乔苦苦维持的闸门。


    在灵前强忍的泪水,在梦里翻涌的委屈,对娘复杂难言的感情,对自己曾被忽视的委屈,对娘一生劳碌的心疼,以及那最终阴阳两隔的绝望。


    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决堤而出。


    哭声里充满了悲痛和无助。


    陆琛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抱住他,任由滚烫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衫。


    他坚实的胸膛成了林星乔此刻唯一可以依靠的壁垒,沉稳的心跳声透过胸腔传来,一下,一下,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林星乔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哑了,力气尽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他哭得浑身脱力,软软地趴在陆琛怀里。


    陆琛感觉到他渐渐平静下来,这才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又拉过被子,将他严严实实地裹好。


    “睡吧。”陆琛低声说,手臂依旧牢牢地圈着他,“我陪着你。”


    林星乔精疲力尽,哭过一场后,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空洞仿佛被泪水填满了一些,虽然依旧沉重,却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他往陆琛怀里缩了缩,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闭上眼睛,这一次,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没有再做梦。


    陆琛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耳边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感受着怀里人终于放松下来的身体,一直紧绷的下颌线才缓缓松开。


    他知道,这道坎,需要时间才能慢慢迈过去。但他会一直陪着,永远陪着。


    第190章 小憨包不同意


    秋意渐深,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镇上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林星乔脸上的笑容也像这秋日的阳光,虽然不如夏日浓烈,但也一点点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会抱着乐安在院里看落叶,会跟着秀宁学认几种简单的绣花针法,还会时不时被石磊那身蛮力逗得咯咯直笑。


    陆琛看着他渐渐走出丧母的阴霾,心里也松快了些。


    这天下午,王氏来镇上买东西,顺道来看他们。她拉着林星乔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夸乐安又长高了,又问他们在镇上住得惯不惯。


    林星乔正高高兴兴地跟大伯母分享镇上的新鲜事,却见王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欲言又止。


    “怎么了?”


    王氏摇摇头,岔开话题道:“没事,就是想起秀宁,我要当阿奶了。”


    林星乔乐呵呵点头:“这是好事啊!”


    ......


    天不早了,王氏要回去了。


    “乔哥儿......”王氏叹了口气,语气小心翼翼,她不想瞒着林星乔,临走时还是说了,“有件事,大伯母得跟你说一声。你爹他......他托人相看了一个,打算......打算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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