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还在。十年了,铅笔的痕迹淡了,但没有消失。
韩淳搬完最后一箱东西,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箱子堆在墙角还没拆封,窗帘是新换的,茶几上放着两只并排放好的杯子——一只是他的,黑色磨砂;另一只是今天早上刚买的,白色细瓷,艾酌然上次来他家时用过那只杯子喝了一次水,他就记住了,又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
艾酌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两只杯子。
「你买了两只一样的杯子。」他说。
「嗯。」韩淳说,「你来的时候有杯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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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恺正式移交司法程序的那一周,盛景资本内部审查正式结案。
投委会签发了结案通知,诺然项目的B轮融资交割流程全部完成,投资款到账。盛景内部的合规流程走完了最后一道程序,韩淳的独立性声明补充材料通过审核,项目恢复全额推进。
一切尘埃落定。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公寓的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他坐在沙发上,把九年来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债务还清了——最后一笔是三年前,他替父亲还清了一家建材供应商的尾款。
父亲康复了——韩志远现在住在南方一个康复中心里,恢复得比预期好。
赵立明伏法了——那个当年设局坑害韩家的人,被判了刑。
周恺的事也处理完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该还的也还了。
他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欠地站在艾酌然面前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型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刚意识到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从在江城墓园门口说出"下次来江城,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天起他就知道了。他愣是因为,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因为一个不是危机的念头而心跳加速了。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和艾酌然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今天下午艾酌然发来的:"项目交割完成了。韩总,合作愉快。"语气正式,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韩淳当时回了一个"合作愉快"。
现在他坐在黑暗里,重新打开那个对话框。
他想说什么?他想说的事情太多了。
但他不能一次都说,这一次他得一步一步来。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他拿起手机,给艾酌然发了一条消息。
「周六晚上有空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北京冬末的夜空很低,看不到星星,路灯把积雪照出橘黄色的光晕。
手机震了一下。
艾酌然回了一个字:「好。」
韩淳看着那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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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
韩淳提前两天订了位置,东三环附近一家安静的小馆子,做的是淮扬菜,包间不多,桌子靠着窗,窗外是一片被雪覆盖的竹林。他选这个地方是因为记得艾酌然不怎么吃辣,但喜欢汤汤水水的东西,淮扬菜的狮子头和煮干丝应该合他口味。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坐下之后把菜单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服务员过来问"先生点菜吗",他说"等个人"。
艾酌然准时到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
"来了。"韩淳站起来。
"嗯。"艾酌然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扫了一眼桌面,"还没点菜?"
"等你呢。"
艾酌然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韩淳把菜单递过去,艾酌然翻了翻,点了一个狮子头、一个煮干丝、一份清炒虾仁。韩淳加了一个响油鳝糊和一份荠菜春卷,又点了一壶龙井。
菜上得很快。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没有聊什么正事,说的是天气——北京这周又要降温了;说的是项目——Ⅱ期临床的入组进度跟上来了;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竹林上面积了雪,看着还挺好看的。
吃到荠菜春卷的时候,韩淳放下了筷子。
艾酌然还在吃东西,他吃东西的速度很慢,一口一口的。
韩淳看着他吃了两个春卷,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了。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艾酌然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抬起眼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韩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收了一下——这是一个准备听重要事情时的小动作,韩淳见过很多次了。
"你说。"
"这九年,我一直在还债。"韩淳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完成的工作汇报,"现在都还完了。我爸在康复中心恢复得不错,赵立明的案子终审了,周恺的事也走司法程序了。"
艾酌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以前觉得自己不配站到你面前——不是不想,是不配。"韩淳的声音低了一点,"我身上背着太多东西,我不能让你跟着我扛那些。"
"我知道。"艾酌然说。
"你知道。"韩淳看着他,"你一直都知道。"
"那你也知道,现在那些东西都没了。"韩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我可以什么都不欠地站在你面前了。"
艾酌然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韩淳注意到他喝茶的时候是沿着杯沿转了半圈才喝的,这是一个掩饰情绪的小习惯,他紧张或者需要思考的时候会这样。
"你想说什么?"艾酌然放下杯子。
"我....想正式地开始追你。"
艾酌然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浅绿色的茶汤,嘴角弯了一下——如果不是正对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
"……你不是已经开始了吗?"艾酌然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很淡的、被戳中了的无奈。
韩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韩淳说,"但我想正式跟你说一声。"
艾酌然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仁放进嘴里。
"你说完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说完了吃菜,凉了不好吃。"
韩淳看着他那个"我已经听完了现在要继续吃饭"的姿态,笑出了声。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家馆子有黄酒,温过的,倒在粗陶碗里,颜色是琥珀色的,冒着细细的热气。他端起碗,杯沿碰了碰艾酌然的茶杯沿。
极轻的一声脆响。
艾酌然没有躲开,也没有碰回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两杯相碰的杯沿,然后抬起眼,看了韩淳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韩淳喝了一口黄酒,酒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窗外竹林上的雪被风吹落了一小片,掉在窗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包间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喝酒一个吃菜。
吃到最后一道菜的时候,艾酌然忽然说了一句:"你追我打算怎么追?"
韩淳正在夹鳝糊,筷子顿了一下。"……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敢大放厥词?"
"先追了再说。"韩淳把鳝糊放进嘴里,"方式可以随时调整。"
艾酌然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像他在实验室里看一组数据异常时的表情——不太确定该怎么评价,但也不打算阻止。
"当心追不上。"他说。
韩淳笑了,笑得眼角弯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现在大概看起来很傻——一个三十岁的人,笑得像个刚考完试知道成绩不错的少年,但他不在乎。
窗外又有一片雪从竹叶上滑下来,这次落在窗框上,化了一小块水渍。
韩淳又给艾酌然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刚好的温度,不烫嘴。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馆子,冬末的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
"我送你回去"韩淳问。
"我开吧,你不是喝了酒。"艾酌然说。
韩淳笑了一下,"好。"
艾酌然没有回话,但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里。冬末的北京,街道两边的行道树还没发芽,枝丫在路灯下投下细密的影子。艾酌然开得很稳,不快不慢,车里暖气开着,温度刚好。
韩淳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看着艾酌然开车的侧脸。
街景在车窗上飞速后退,一盏一盏的路灯像被风拉成了一条金色的线。
"韩淳。"
"嗯?"
"……别看我了。"
韩淳慢慢地把头转过去,不到片刻,又转回来,“忍不住”。
艾酌然再没回复。
车子在冬夜的街道上慢慢走着,像是在丈量一段已经走完又重新开始的距离。
第39章 沈砚
3,289字08-28
消息是陶默传过来的。
那天下午三点,韩淳正在盛景的办公室里审一份基金季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陶默发来的微信:「你知不知道沈砚约了艾博去参加周六的行业沙龙?单独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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