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酌然站在那里,一页信纸,看了大约一分钟。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回桌面,字面朝上。


    然后他转身走到韩淳面前。


    韩淳坐在沙发上,仰头看他。


    艾酌然伸出手,摸了摸韩淳的头。


    韩淳僵了两秒。


    他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但身体渐渐地热了起来,脸也渐渐烫了起来。


    艾酌然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混着柑橘的味道,这个味道韩淳太熟悉了,从第一次在会议室里握手时闻到的,到此刻,一直没变过。


    韩淳拉着艾酌然坐下,抱住了他。


    两个人抱在窗前,冬日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


    「我在做项目申报材料。」韩淳闷声说,下巴还搁在艾酌然的肩上。


    「嗯?」


    「下个月上市,国内第一个靶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鼻音,「你当时选的那个靶点。」


    那个靶点——当初在项目立项的时候,团队内部有过分歧。有人主张选一个市场验证更充分的靶点,风险小,但也没有什么突破性。艾酌然力排众议,选了那个偏冷门但机制更创新的靶点。他说,「我们做药不是为了安全,是为了真正解决临床上没人解决的问题。」


    现在那个靶点要做成了。国内第一个,可能也是亚洲第一个。


    「你选对了。」韩淳说。


    艾酌然没有松开手。他又抱了他几秒,然后慢慢放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艾酌然的表情恢复了平常的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一点。


    「信别寄了。」艾酌然说。


    「为什么?」


    「你想对他说的话,去他面前说,不用写在纸上。」


    韩淳看着他,过了两秒,点了一下头。「好。」


    那天下午,两个人一起去了江城。高铁上,韩淳靠着窗看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艾酌然在旁边翻一份文献。车厢很安静,偶尔有乘务员推着餐车走过,轮子在 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到了江城,他们去了周建国的墓。墓在一座小山的半腰上,冬天的墓园很冷清,只有风在石碑之间穿过。韩淳站在墓前,没有烧纸,没有上香,只是站着,站了很久。艾酌然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走开。


    风把韩淳的围巾吹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然后蹲下来,把墓碑前的落叶拨开。石碑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清——周建国之墓,生于一九六三年,殁于二零一七年。


    韩淳站起来,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了,艾酌然没有听清。但他看到韩淳的嘴唇动了一下,只有两三个字的长度,像是对着石碑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


    说完之后,韩淳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走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沿着一条种着枯枝的老路慢慢走。江城冬天的风又湿又冷,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冰膜。韩淳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艾酌然一眼。


    「谢谢你跟我来。」


    「不用谢。」艾酌然说,走了两步,走到他身边。


    韩淳看着他,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垂在身侧。手背朝着外侧,手指微微张开,迎向了艾酌然的手。


    艾酌然走了两步,他的手被牵起,然后进入了一片温暖的天地——韩淳的口袋,二人就这么并肩走着。


    走出那条路的时候,韩淳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笑什么?」艾酌然问。


    「没什么。」韩淳说,「就是觉得……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艾酌然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走出墓园,外面是一条种着香樟的公路。冬天的香樟树还挂着叶子,深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动。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韩淳的车停在路边。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下次来江城的话,不希望因为这个原因来。」


    艾酌然站在车门旁边,看了他一眼。「那你希望因为什么?」


    「因为你想来。」韩淳说。


    他说完,自己耳朵红了。他低下头钻进车里,没有再看艾酌然。


    艾酌然站在车外,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在车门关上之前闪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又站了两秒,然后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江城冬天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暖了一瞬。


    外面清风寂寥、车里水声呜咽。


    第38章 落定


    4,337字08-27


    诺然项目顺利推进,各项里程碑节点按期完成。


    Ⅱ期临床的入组进度在分层方案实施后追回了滞后的那12%,三家新增临床中心同步启动志愿者筛查,数据监查委员会的中期评估报告给出了「无重大安全性信号」的结论。韩淳的审查正式结案,投委会签发了结案通知,盛景内部的合规流程也走完了最后一道程序。


    一切尘埃落定。


    那天下午,艾酌然给宋岚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发完之后,他锁了屏,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还在,照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两排细密的栅栏。他闭上眼,让阳光落在眼皮上,暖的。


    宋岚没有再回消息,但艾酌然知道,她看到了,她再不需要回了。


    韩淳搬家的那天,是个周六。


    他从万柳搬到了离诺然更近的一个小区——知春里旁边,走路到诺然研发楼只要十五分钟。他选这个位置的时候没有跟艾酌然说。是签约之后,搬家前三天,艾酌然无意间在一份快递单上看到了新地址,才知道他准备搬到了自己家旁边。


    「你搬到知春里了?」艾酌然那天晚上在电话里问。


    「嗯,离公司近一点。」韩淳说,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和位置有关的事。


    「你公司在大望路。」


    「我说的不是盛景。」韩淳顿了一下,「是你们公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搬到我们公司旁边?」


    「走路十五分钟。」韩淳说,「你加班到很晚的时候,我可以顺路来接你。」


    又是一阵安静。


    「搬家。」韩淳打断了他,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只是搬家,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艾酌然说。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这件事。但韩淳搬进来之后的第一个周一,他下班后真的走到了诺然研发楼下。他在车里等了二十分钟,等艾酌然从楼里出来。


    艾酌然看到他的车停在路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你怎么在这儿?」


    「顺路。」


    「?」


    「我下班先回来,然后再过来接你,刚好顺路。」


    艾酌然看着他,没有拆穿。九年前韩淳说「顺路」,结果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顺的什么路,只有说这话的人自己知道。


    艾酌然没有拒绝,他系上安全带,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看着窗外。


    「走吧。」他说。


    ---


    时间回到搬家那天,艾酌然来帮忙了。


    韩淳的新公寓比万柳那间大一些,两室一厅,带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有一棵前任房主留下的葡萄藤,冬天枯着,藤蔓缠绕在铁丝架上,像一幅没有上色的素描画。韩淳说等开春了看看能不能养活它,艾酌然说了一句「试试吧」。


    搬东西的时候,韩淳搬书箱。他让艾酌然搬轻的那箱衣物,自己扛了两箱书。书箱很沉,他从楼下搬到楼上,两趟下来额头出了一层薄汗。艾酌然看着他搬,想帮忙,被他拦了:「重的我来。」


    「你也不是什么大力士。」艾酌然说。


    「比你力气大。」


    「……你这是什么逻辑。」


    韩淳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搬最后一个书箱的时候,箱子底部的一本书滑了出来,落在地上,摊开了。是一本旧得发黄的书——《物理竞赛拓展题库》,封皮是蓝色的,边角卷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好几道。


    艾酌然弯腰捡起来。


    他翻开扉页,看到了两排铅笔画的笑脸——一排歪歪扭扭的,是韩淳高中时候画的;旁边一排更整齐一些的,是他后来在某一天补上去的。铅笔的痕迹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看不清,但还能辨认出形状。


    两个人都看着那本手抄的题库。扉页上歪歪扭扭的笑脸在阳光下泛着旧纸的微黄,像两个隔着十年时间对望的表情——一个在笑,另一个也在笑,但笑的方式不一样。一个是大咧咧的、少年人的笑,带着不计后果的莽撞;另一个是安静的、看了很久之后才画上去的笑,带着一种他花了十年才学会的东西。


    艾酌然把那本书翻到中间夹着的一页——有一道被红色三角标注的压轴题,旁边是韩淳当年手抄的解题步骤,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晰。题目的空白处,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重点,不能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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