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淳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屏幕:“快递柜的取件记录,我让风控去调了。”
“权限够吗?”艾酌然问。
“中转柜是第三方运营的,调取记录要走他们公司的合规通道,最快两三天。”韩淳说,“我同时让风控去查那批单号的寄件人信息——虽然是化名,但快递公司留了底。”
艾酌然没有接话。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老街,忽然想到某个人,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没有回头:“你查查那个快递柜的取件记录,看有没有周恺的名字。”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韩淳的呼吸顿住了。“……你说什么?”
“周恺。”艾酌然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盛景的合伙人,负责帮你盯着投委会的人。快递单的收件地址在你公司楼下,取件的人要么是盛景内部的人,要么是能自由进出盛景的人。你想想,过去半年,谁经常出入盛景,又和这个项目脱不了干系。”
韩淳坐在那里,看着艾酌然,半天没有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明天就让风控把取件记录和盛景的进出登记放在一起比对。”
“嗯。”艾酌然说,“比对的时候,连前台那边的访客登记一起查。周总每次来公司,都是走正门刷工牌,对吧?”
韩淳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列地址,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一条消息。
第31章 一环接一环
4,095字08-20
回北京的高铁上,韩淳几乎一直在看手机。
风控组把快递单号的寄件人底单调出来了,四十一单,寄件人全部是化名,但留的寄件地址全部是江城那家代理机构的门牌——三楼,卷帘门,那扇他们亲眼见过落了锁的门。快递分八批寄出,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正好横跨了诺然项目尽调启动前后的那段时间。
艾酌然坐在他旁边,也看着自己手机上那份同步过来的底单扫描件。他看了很久,把手机收回来,锁了屏,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田野不断向后退去,他忽然觉得,那封匿名邮件里写的“你以为你在帮他,其实你在害他”,也许从来都不是一句威胁,而是一句预告。
下午三点,两人各自回公司。韩淳走进盛景大楼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叫住他:“韩总,周总上午问您去哪儿了,说找您有点事。”
“我回他电话。”韩淳点头,走进电梯,按了九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盯着楼层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拿出手机,先给风控负责人发了一条消息:“快递柜取件记录的协查通道,加急。”发完之后,他才拨通了周恺的电话。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接了,周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回来了?江城那边怎么样?”
“跑了一趟,没什么头绪。”韩淳说,语气自然,“那家代理机构去年底就搬了,地址是空的,附近的人也说不上来搬去哪儿了。”
“那可惜了。”周恺在那头叹了口气,“我还想着你要是在那边有进展,投委会那边的口风也能松一松。不过不急,审查的事我帮你盯着,你慢慢查。”
“谢谢凯哥。”韩淳说。
“跟我还客气。”周恺笑了一声,“对了,晚上有空吗?最近出了这么多事,一起吃个饭,聊两句。”
“今晚约了人,改天吧。”韩淳说。
挂了电话,韩淳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把刚才那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周恺问他去哪儿了,他说了江城。周恺说“投委会那边我帮你盯着”,和之前每一次说的一样。周恺约他吃饭,他拒绝了。电话里没有任何一处破绽。
这是他第一次对周恺有所保留。
傍晚,林晓进来送材料,韩淳叫住她:“周总今天在公司吗?”
“在的,上午一直在。”林晓想了想,“对了韩总,周总上午去前台那边站了一会儿,我路过的时候看他好像在翻访客登记本。”
韩淳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去的?”
“十点左右吧,我记不太清了。”林晓说,“怎么了?”
“没什么。”韩淳说,“你先忙。”
林晓走了之后,韩淳坐在办公桌前,很久没有动。前台登记本,他昨天刚让风控调过九楼近半年的访客登记——那本本子上,温屿的名字出现过四次。而现在,周恺也翻了那本本子。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把任何事,当作巧合来看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给风控负责人发了一条消息,让把总机转接日志的调取权限也一起申请了。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继续改投决会的补充材料。
晚上十一点,韩淳回到万柳的公寓。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摸到玄关的开关。客厅的灯亮起来,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桌上放着的钢笔,指腹在笔身上摩挲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透明的亚克力钥匙扣,里面嵌着一片压平的叶子,边缘卷曲发褐,裂了几道细纹。叶子是见面后第一次送艾酌然到停车场时捡的,跟个小男生一样留到现在。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抽屉,关上。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和艾酌然的对话框,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一条:「睡了吗?」
过了大约两分钟,对面回了两个字:「还没。」
韩淳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再发。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窗外是万柳的夜色,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连成一片。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电话里周恺温和的语气,又想起江城那扇落了锁的卷帘门,两个画面在脑子里交叠。
他睁开眼,拿起钢笔,在桌角的便签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实心三角,然后在三角旁边,补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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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退回两小时之前,艾酌然坐在宋岚的诊室里。
这周他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宋岚正在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他坐下,接过宋岚递来的茶,握在手里,没有喝。
“这周发生的事比较多。”他开口,从投决会上的那叠照片讲起,讲到照片背后指向盛景内部的快递单,讲到江城那栋空了的商住楼,讲到温屿恰好也在江城。他讲得很平,像在做一份数据复盘,每一件事都标清了时间、地点、疑点。
宋岚听完,没有急着接话。她安静了一会儿,问:“你把这些告诉我,是因为你在担心他,还是因为你在调查这件事?”
艾酌然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思考再三回复道:“都有。”
“那你自己呢?”宋岚问,“你在这件事里,想站在哪个位置?”
艾酌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他盯着其中一道光带看了半天,说:“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会觉得离远一点最安全。离得远了,就不会被卷进去。”
“现在呢?”
“现在……”艾酌然顿了顿,“现在我想站在他旁边,我不希望他出事。”
宋岚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艾酌然握着茶杯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
离开诊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艾酌然走回公司,推开办公室的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点开,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还是那串乱码。没有照片,没有附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你查的越深,他死的就越惨。”
艾酌然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行字,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看到匿名邮件没有感到愤怒或紧张,只有一种“果然来了”的确定感。他太熟悉这封邮件的节奏了——每一次他觉得自己离真相近了一步,这封邮件就会准时出现,像一根针,试图把他扎回原地。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急的人会犯错。”艾酌然轻声说。他把邮件转发给韩淳。发完之后,他按灭屏幕,打开加密笔记本,在“温屿,江城,下周”那一行下面,又添了一行字:周恺,盛景,快递柜。落笔的时候,他的笔尖在“周恺”两个字上停了停,最终没有画任何标记,只是合上了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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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韩淳的消息到了:「快递柜的协查通道批了,后天出取件记录。总机转接日志的申请也递上去了。」
隔了一分钟,又追了一条:「我今天对周恺撒谎了。他问我江城查到什么,我说没头绪。」
艾酌然看着那条消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两个人在深夜的两端各自握着手机,隔着屏幕,像是隔着一条正在慢慢合拢的缝。窗外初冬的风刮过小区里的枯枝,发出干燥的沙沙声。艾酌然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他不会停,他不会因为一句威胁,就再往后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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