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带着体温,艾酌然看了他一眼,没多动作,围巾绕在脖子上,韩淳给他系结的时候,艾酌然低着的下巴碰到了韩淳的手背,韩淳的手还没收回去,就停在半空,像是要确认他系好了没有。然后韩淳把手收回去,说:“走吧,先找个地方吃饭。”


    晚饭在江边一家小馆子吃的。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黑沉沉的江面,远处有几盏渔火。韩淳点了一锅炖鱼,两道当地的菜,又要了一碗热汤,推到艾酌然面前。吃到一半,韩淳放下筷子,看着窗外:“以前在这座城市长大,从来没觉得它这么小过。”


    艾酌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江面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小?”他问。


    “嗯。”韩淳说,“以前觉得它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的计划和以后。现在走一遍,从东到西,半天就转完了。”


    “你搬家后的房子在哪儿?”艾酌然问。


    韩淳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夹了一筷菜,过了几秒才说:“城西,老纺织厂那片。破产之后房子卖了抵债,搬到了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我大学回去过几次。”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后来还清债的那年,我想把以前的房子买回来,去看过一眼,结果已经改建成幼儿园了。”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艾酌然没有接话,韩淳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再往下说。


    回去的路上,公交车经过一条种满香樟的老街,韩淳忽然让司机停了车。他站在街边,看着街对面那扇紧闭的铁门——门楣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字迹,隐约能看出“市第三中学”几个字的轮廓。校名换了,门口的香樟树还在,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动,树影落在地上,和九年前一样斑驳。


    艾酌然走到他身边站定,没有说话。


    “我爸在江城养老。”韩淳开口,声音不高,“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前两年还能自己下楼遛弯。这次回来,我没告诉他。”


    “为什么?”艾酌然问。


    “不想让他知道我在翻这些旧账。”韩淳说,“当年的事,我替他扛完了,不想让他再沾一次。”


    艾酌然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眉眼间,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等查清楚了,”他说,“回去看看他。”


    韩淳转过头看他,过了两秒,点了一下头:“嗯。”


    两人沿着老街走回酒店。江城冬天的夜风又湿又冷,带着江水的气息。走到商住楼楼下的时候,韩淳停住了脚步,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黑着的窗户。艾酌然站在他旁边,也跟着抬起头。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楼下,寒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路灯下两道人影吹得微微晃动。艾酌然的影子落在韩淳的影子旁边,几乎重叠,没有缝隙。


    “明天,”韩淳收回目光,“把这条街上的店挨个问一遍吧。”


    “嗯。”艾酌然说。


    第30章 合伙人


    2,657字08-19


    晚上回到酒店,艾酌然没有立刻睡。他把这几天收集到的线索一条一条整理进加密文档,照片时间线、快递寄出时间、代理机构的注册信息,分门别类放好。


    他合上电脑,关了灯。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脑子里最后转过的念头是:如果那些旧照片真的是温屿拍的,那它们是怎么从温屿的手里,走到那封匿名邮件里去的。


    ---


    第二天上午,两人把商住楼所在的那条街挨家挨户走了一遍。


    五金店老板说那家公司搬走之前,三楼还有一个房间挂着他们另外一块牌子,后来连牌子一起摘了,走的时候用三轮车拉走了一车东西,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什么。早餐铺的老板娘记得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话不多,每次都点一份豆皮一碗蛋酒,吃完就走,从不打包”。卖电动车的师傅也见过他,说有一回他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像是在等什么人,最后也没等到。


    线索很碎,但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


    快到中午的时候,两人拐进街角一家打字复印店。店面不大,一台老式复印机,靠墙码着几摞A4纸,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戴着老花镜给一份合同贴发票。韩淳把打印好的照片递过去——那家代理机构法人代表的登记照,风控从工商档案里调出来的:“师傅,您见过这个人吗?他就住这条街上,去年经常来。”


    老板摘下老花镜,凑近了看了一会儿:“见过。”


    “他经常来您这儿吗?”


    “来的次数不多,但每年冬天固定来一次。”老板放下照片,看二人年轻英俊,便也没什么防备心,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纸箱,里面码着一摞一摞的存根,“他印东西挺讲究的,每次都印同一家快递公司的快递单,模板都不换。我记得清楚,因为这活儿别家店接不了,那家快递的底单模板要授权,全城就我们这一家有。”


    他翻了一会儿,抽出几张存根:“去年冬天印过一次,前年也来过,今年开春还来了一次,一次印一百张。喏,单号都在上面。”


    韩淳接过存根,一张一张拍下来,发给风控组:“查这批单号的收件地址。”


    老板在一边看着他们忙活,忽然多了一句嘴:“你们是警察还是记者?那家公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韩淳笑着摇头:“都不是,就是替人跑腿查个地址。”老板“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那家公司的人看着老实,其实挺怪的。有一回我来开门,看见他蹲在门口抽烟,面前的地上画了一地的圈,也不知道在算什么。”韩淳和艾酌然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接话。


    中午两人就在街边一家热干面馆对付了一顿。老板问要不要葱,韩淳抢在艾酌然开口之前说:“不要葱。”老板应了一声,麻利地下锅。


    艾酌然低头拆一次性筷子,没有说什么,嘴角的弧度却压了压。


    面吃到一半,韩淳的手机响了,是风控组回过来的第一批结果。他放下筷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转向艾酌然:“一百张快递单,实际寄出的有四十一单,收件地址全部集中在一个区域——盛景资本大楼附近的一家中转快递柜。”


    艾酌然看着那行地址,没有说话。


    韩淳也沉默了。这是第一次,物证开始指向盛景内部。之前的一切都还能解释成境外势力、竞品报复、赵立明的残部,但快递单的收件地址不会说谎,有人把东西寄到了盛景大楼旁边的快递柜,然后有人去取。那个取件的人是谁?


    “你说,”韩淳的声音低下去,“他是在往外面寄,还是从外面收?”


    “收。”艾酌然说,“如果是往外寄,直接叫快递上门就行,用不着中转柜。中转柜只有一个用途——收件人不方便暴露地址,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收东西。”


    下午,风控组把寄件时间也传了过来。四十一单分八批寄出,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艾酌然把这八批日期抄下来,和手机里加密相册的照片时间线并排放在一起,一条一条对过去。对到第三批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住了。


    “你过来看。”他说。


    韩淳走到他身后,弯腰凑近屏幕。艾酌然指着两列日期:“这批快递寄出的第二天,我收到了第四封匿名邮件,就是那张竞赛考场的旧照片。这批,寄出后第三天,上海酒店的照片在投决会上被送到了投委会手里。”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韩淳脸上,“快递里装的分明是‘弹药’。有人提前在江城备好料,再按节奏寄到北京,隔一段时间放一枪。”


    韩淳直起身,站在他旁边,盯着那两列日期看了很久。“那家代理机构,”他说,“从头到尾只干一件事,就是替他把材料寄到北京。”


    “嗯。”艾酌然合上笔记本,“所以那家机构是空壳,真正有用的,是快递柜后面的取件人。”


    两个人回到酒店,韩淳坐在书桌前,盯着屏幕上那列快递单号,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动,艾酌然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老街,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艾酌然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温屿。


    “艾博,市二院那边下周的随访排班调整好了,我发您邮箱了。”温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混着嘈杂的广播声,“您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好,我晚点看。”艾酌然说,“你在外面?”


    “嗯,在车站。”温屿顿了一下,“家里的事办完了,明天回北京。”


    “那路上注意安全。”艾酌然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没有动。韩淳从屏幕前抬起头:“温屿?”


    “他在江城。”艾酌然说,“说家里的事办完了,明天回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温屿是江城人,他回江城处理家里的事,听起来天经地义。但此刻两个人都站在江城,手里攥着一摞指向盛景内部的快递单号,而第三个江城人,恰好也在同一座城市里待了三天。这世上当然可以有巧合,但巧合成这样,就难免让人多想一层。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