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总刚才跟我提了投决会模拟答辩的事,"周恺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薄薄几页手写的提纲,字迹端正老练,"我列了几个投委会大概率会追问的方向,不一定全用得上,但提前想一想总是好的。"
他把提纲推到艾酌然面前。艾酌然接过来翻了两页,上面列了大约七八个问题,从临床入组的排他性标准、到不良事件的归因逻辑、再到未来商业化的定价策略,每一个都精准地卡在靶向药项目最容易被质疑的薄弱环节上。
甚至在肝损伤风险那一栏,周恺还手写了一行备注:"如果被问及前次SAE事件,建议主动展示溯源流程,而非被动解释,投委会那几位更认流程。"
艾酌然抬起头,看了周恺一眼。这份提纲确实有用,问题提得到位,应对建议也中肯,像一个真正为项目好的人花时间做出来的功课。
"谢谢周总,占用你时间了,建议很细致。"艾酌然把提纲收好,语气如常,"我们会逐条过一遍。"
"不用客气。"周恺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堆叠出一种温和的疲惫感,"你们年轻人做事有冲劲,我们这些老人就帮你们看看路,少踩几个坑。毕竟当年我带的第一个项目,也是在投决前夜才发现一个致命的数据漏洞,那感觉太难受了,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甚至带了一点自嘲的松动。艾酌然点了点头,两人又就其中两条关于临床试验设计的追问细聊了几句,周恺的提问始终在专业范畴内打转,没有任何越界的地方。
聊了大约一刻钟,周恺和韩淳准备离开,走之前拍了拍韩淳的肩膀:"韩总,别太紧张,项目底子好,投委会那边我会帮你盯着。"然后他看向艾酌然,笑着补了一句:"艾博士,有空来盛景坐坐,我那边有几份早年肿瘤药项目的老资料,可能对你们的方案设计有点参考价值。"
"好的,麻烦周总了。"艾酌然起身送他们到实验室门口。
周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皮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关上实验室的门,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桌面只剩下那碗吃完的面碗和那盒没动的水果。他把水果盒打开,叉了一块橙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傍晚六点,天已经暗了。深秋的北京黑得早,窗外只剩对面写字楼零星的灯光。艾酌然收拾完最后一批数据,关掉电脑,拎着公文包走出研发楼。风灌进领口,凉得他缩了缩脖子。停车场里车不多,他走到自己那辆深灰色轿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插钥匙点火,暖风缓缓吹出来。
手机在副驾上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韩淳发来的微信:「投决会材料我改完第三版了,明天发你审。你晚上别熬夜,数据核对不急这一两天。」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歪歪扭扭的笑脸,画风粗糙得像小学生手绘。艾酌然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把手机放到中控台上,正准备挂挡倒车,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一封新邮件,没有标题,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他的手指顿了顿,还是点开了。没有正文,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今天下午站在实验室窗边的侧脸,阳光从窗外打进来,落在他的侧影和白大褂的边角上,他正低头翻一份文件,完全没有看镜头的迹象。拍摄角度在对面楼斜向下的位置,刚好避开所有的监控覆盖区域,干净得像一把从暗处伸出的剪子,精准地剪下了这个瞬间。
艾酌然攥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那栋楼是产业园里另一家生物公司的办公区,深秋的夜色里,窗户大部分暗着,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每一扇亮着的窗后面都可能站着人,也可能没有。他不知道那张照片是今天拍的、还是昨天拍的、还是更早之前就被架好机位等着了。
他重新低下头,把那张照片保存到加密相册。然后他发动了车子,倒出车位,驶向暮色沉沉的街道。
车开出产业园门口,驶入夜色。
后面有人从产业园侧门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不紧不慢地走向停在角落的一辆黑色轿车。他拉开车门时侧过头,朝艾酌然车子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平静温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任何一个刚加完班回家的普通人。
然后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很快就消失在了无数辆相似的轿车里。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擦过柏油路面,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产业园门口的电子钟跳了一下,显示18:47。投决会还有三周。谁都不知道这三周里会发生什么。
第13章 涟漪
3,260字08-04
第一批新增受试者的入组筛查安排在周三上午。
三家新增临床中心同步启动,市一院、市二院、市三院,每家院方提前一周完成了伦理备案的补充材料归档,受试者招募海报也已在门诊大厅张贴了一轮。按照艾酌然和张磊敲定的方案,三家中心的招募方向做了差异化配置,市一院侧重中老年群体的基础病筛排,市二院侧重中青年群体的合并用药历史追踪,市三院则作为"弹性站点"承接前两家溢出的筛查量,确保整体入组效率不低于每周十二例。
这是SAE事件后项目组最核心的一步棋。入组节奏一旦稳住,Ⅱ期临床的数据池就能在投决会前补足到预设样本量的七成以上,届时端上桌的不仅是一份"达标"数据,更是一份具有统计学说服力的中期报告。
艾酌然清晨六点就到了市一院,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个小时。
院方负责对接的研究协调员姓王,四十出头的女人,做事麻利,看他在护士站旁边候着,还给他倒了杯热水:"艾博士来这么早,第一批受试者八点半才到,你先歇会儿。"
艾酌然接过杯子道了谢,却没有坐下来等。他站在门诊大厅的角落,看着导诊台前陆续来的受试者家属,大多是中老年面孔,有的拎着体检单、有的攥着病历袋、有的在抹汗,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对"新药"的期待和"会不会有什么风险"的隐隐不安。来参加临床试验的人,大多是标准治疗路径已经走完了、没有更好选择的晚期患者,参与新药试验对他们而言,是最后一线希望,也是最后一点赌注。
艾酌然每次看到这样的面孔,都会提醒自己,手上的每一组数据,落在纸上是数字,落到活生生的人身上就是命运,这也是他绝不允许数据有半分猫腻的原因。
八点二十分,温屿也到了。
他今天穿着深蓝的冲锋衣,肩上的双肩包鼓鼓囊囊,拉链口伸出一截标签,应该是提前整理好的一整套入组核查表。他看见艾酌然站在大厅角落,快步走过来,额前的碎发被跑动的气流吹得微微扬起:"艾博早,我把三家中心今天所有待筛查受试者的既往病史档案全部重新过了一遍,合并用药核查清单也同步更新了,按您上周提的要求,所有保健品、中药、土方都要拍照留痕,每一条我都加了复核签字栏。"
他把双肩包放到候诊椅上,拉开拉链抽出一个活页夹递给艾酌然:"纸质版一式三份,您一份、院方一份、CRO留底一份。电子版我已经上传共享盘了,权限对你全开放。"
艾酌然接过活页夹翻开,第一页就是今天十一位受试者的编号、年龄、既往病史、用药禁忌摘要,每一栏都填得满而不乱,关键风险点用橙色的荧光笔标了一圈,旁边温屿手写了简短备注,温屿的笔迹工整清秀,所有手写标注没有涂改痕迹。
艾酌然心里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感激这个人的专业度给项目省下了大量核验精力;另一方面,"这个人是否太完美了"的疑虑像一根细小的倒刺,扎在意识边缘,偶尔轻轻一碰就隐隐发痒。
"好的。"他把活页夹合上递还给温屿,"今天你跟市一院的筛查流程,我在旁边盯异常值。市二院那边张磊去跑,市三院我安排了我们的研究员林遥过去,有问题随时同步。"
"好的。"温屿点点头,随即从包里又摸出两个东西,两个印着医院食堂标记的保温杯,他递了一个给艾酌然:"顺路打的豆浆,温的。"
“谢谢”艾酌然接过保温杯,掌心的温度透过杯壁传上来,暖得很实。对方已经转过身去整理核查表了,没有邀功的意思,就是顺手带了一杯。
"不客气。"温屿头也没回。
八点半,第一批受试者陆续到了。
筛查流程很顺畅。市一院的研究协调员在门诊区分流,先做基础生命体征测量,再逐一进诊室做病史问询和体能状态评分,所有流程按照修订后的方案推进。温屿全程跟着问询环节,手里拿着核查表逐条打勾,遇到患者随口提一句"上个月吃了点老家带来的草药"就立刻停下来,问清楚成分、服用时长、是否还有其他合并用药,然后在核查表的备注栏记录完整、拍照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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