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酌然默然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
他拆开韩淳送来的资产冻结清单大致看了一下,清单末尾附带一份补充备注,韩淳手写标注赵立明剩余未冻结离岸账户地址。
一上午埋首台账,转眼已是正午,园区员工大多外出就餐,整层研发部只剩下艾酌然一人。他拆开粥慢慢喝下,温热暖意熨帖胃部的隐痛,两份跨越九年的吃食,来自同一个人,心境却早已天差地别。
下午两点,线上模拟投决问答会议准时开启,韩淳、林晓、艾酌然三人接入,周恺因对接外部LP资金未参会。会议全程韩淳主导模拟评审提问,每一个针对临床的尖锐质疑,都提前备好多层佐证材料,时不时主动询问艾酌然是否有补充,明显照顾他的表达节奏。
线上会议持续两个半小时,结束后林晓单独发来一份风控溯源报告:「我们追踪匿名邮件境外服务器,查到操作IP切换痕迹,一部分链路关联赵立明水军工作室,另一部分后台登录日志匹配盛景内部办公系统网段。」
傍晚下班,天色提前沉成墨蓝色,深秋寒风卷着落叶拍打车窗。艾酌然驱车驶出园区,在路口等红灯时,远远看见韩淳站在盛景大楼楼下,似乎在望向诺然研发楼的方向,身形孤寂。
他下意识偏过头,等绿灯亮起立刻驱车离开,心底满是矛盾。
第12章 静水之下
4,367字08-03
投决会的日期定在了下个月中旬,满打满算只剩不到四周。盛景资本内部的预审流程走了两轮,整体评价偏正面,但林晓私下提醒韩淳,投委会几位元老对临床安全性那部分还是有些疙瘩——前阵子的肝损伤风波虽然最终定性为患者私服违禁中药导致,但“上过新闻”这件事本身就让保守派心里打了个结。
韩淳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开第三轮内部评估会,他低头敲了一行字回过去:「数据留痕完整,投决前我会再跟每位委员单独过一遍。"」完又补了一句:「周总那边怎么说?」
林晓秒回:「周总上会的时候帮咱们说了不少好话,说临床端处置流程非常规范,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一截。投委会那边听了他的意见,态度明显缓和了。」
坐在会议桌斜对面的周恺正低头翻资料,侧脸被会议室的冷白灯映得温和沉静,即将奔四的人,穿着深灰色的开司米羊绒衫,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像一杯放在那里、永远不凉不烫的温水。
从韩淳进盛景的第一天起,周恺就是这样的姿态——不争不抢,不站队,但在关键节点总能恰到好处地推一把,是那种"有他在就很放心"的前辈。
韩淳收回目光,把注意力转回投影上的数据图表。
同一天上午,诺然研发楼三层的实验室里,艾酌然正在核对新增三家临床中心前两批受试者的基线数据。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在实验台上铺了一道暖白色的光带。他面前摊着三册厚厚的纸质档案,左手边是电脑屏幕,右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绿茶——早上泡的,忘了喝。笔尖在数据表格上滑动,遇到重点条目就画一个标记,干净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做完三组数据交叉复核,已经是十点半。他揉了揉发酸的肩颈,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被凉意激得微微皱眉。正准备起身去茶水间重新接一杯热的,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温屿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装订整齐的纸质文件,脚步放得很轻:"艾博,早上好。这是新增三家中心前两周的随访原始记录,所有异常值我都单独标了备注,纸质版一式两份,电子版已经同步上传到共享盘了。"
他走到实验台前,把文件放在桌角的空处,又顺手把艾酌然桌边歪斜的一沓资料理了理,动作自然而细致,像做过无数遍。
艾酌然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格式规整,每一条随访记录都附了时间戳和操作人签名,异常值用黄色荧光笔标出,旁边手写了简短的备注说明——全是温屿的笔迹,字迹清秀工整,连修改的划痕都极少。
"做得很完美。"艾酌然点了点头,"三家中心的新增入组下周启动,随访频次要同步加密,这份频率表你同步给所有CRA了吗?"
"昨天下午已经全员邮件通知了,确认回执收齐了二十一份,还差两位今天上午补签。"温屿说着,从随身的平板里调出一份确认名单,递过来给艾酌然过目。艾酌然扫了一眼,名单上的人头、日期、签字全部齐整,连补签的备注栏都提前填好了格式。
他心里浮起一丝很浅的、近乎本能的赞叹——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从第一次接触到现在,每一次提交的材料都像提前预判了他所有可能的提问,把答案提前备好放在那里。
"没问题的话,那我先离开了博士。"温屿没再多说,笑了笑便告辞离开,脚步声轻缓地消失在走廊尽头。艾酌然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面前的随访记录上。阳光落在纸页上,把黄色的荧光标记照得更亮了一些。
他把那本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温屿工整的手写备注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合上,放进了标注着"CRO归档"的文件盒里。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有一种"太顺了"的感觉,每一次出现都恰到好处,每一份材料都无可挑剔。
他压下这个念头,重新拿起笔,继续核对下一组数据。
中午十二点半,韩淳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只是在艾酌然低头吃外卖盒饭的时候,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放在实验台旁边的空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碗打包好的清汤面,汤底清澈,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你那盒饭我路过前台的时候看见了,"韩淳看了一眼艾酌然手边半凉的快餐盒,"红烧肉太油了,换这个。"
艾酌然抬头看他。韩淳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会议室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感。他弯腰拆保温袋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但额角还带着外面深秋风里吹出来的凉气。
"韩总从盛景过来的?"艾酌然问。
"嗯,上午开了个预审复盘会,顺路过来送几份补充授权书。"韩淳把面碗放在他面前,又变戏法似的从袋子里摸出一小盒切好的水果,放在面碗旁边。然后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没有靠得太近,隔着大约半个桌子的距离。
艾酌然没有推辞,他拆开一次性筷子,低头夹了一筷子面。汤是热的,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底有一点淡淡的胡椒味,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韩淳坐在对面,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安静地翻着手机里的邮件,偶尔抬眼看他一眼,又移开。
窗外阳光很好,深秋的光穿过玻璃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尘。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艾酌然偶尔吸面条的轻响韩淳手机屏幕滑动的微弱触感声。
吃到一半,艾酌然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韩淳右手腕上——毛衣袖口因为弯腰拆保温袋的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道浅淡的旧疤痕,大约三四厘米长,颜色已经很淡了,像很多年前留下的。
他张了张嘴,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问了就代表他在意,在意就代表他没放下,他没想好自己要不要承认这件事。于是他只是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吃面,把那句"怎么弄的"和汤一起咽了下去。
韩淳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停顿,但没有点破。他不动声色地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那道疤,然后开口换了个话题:"下周投决会前的模拟答辩,周总说他想亲自参加,帮我们把把关。他经验丰富,往年过会的项目他参与的通过率很高。"
"周总?"艾酌然抬起头,"上次来诺然送材料的那位?"
"对,盛景的资深合伙人,比我早进公司好几年。"韩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重,"他对生物医药赛道也很了解,以前投过两个肿瘤药项目,都顺利上市了。有他坐镇,投委会那边的疑虑应该能压下去不少。"
艾酌然"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记得周恺,第一次来盛景开会的时候,那个人坐在会议桌中段的位置,全程话不多,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是那种在企业里待久了、习惯性退后半步的老牌高管。
他记得上周在盛景开会时,周恺散会后顺口问过他的一句话:"艾博士是江城人?那边有个摄影器材的品牌,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当时他普通寒暄,回了句"印象不是很深了"就没再往下接。
艾酌然点了点头,说:"周总愿意亲自把关,那最好不过了。"
下午两点,周恺果然来了。
他比韩淳从容得多,进实验室的时候还顺便和门口的前台小姑娘打了个招呼,问"小张今天值班啊,辛苦了",语气熟稔却不油腻,像是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让人觉得被尊重。他手里只带了一个极薄的文件夹,进来后在实验台侧面坐下,姿态松弛得像来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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