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酌然握着笔的手猛地顿住。


    邮件。


    他说的是那封匿名邮件?


    韩淳也收到了?还是说,他早就知道是谁在搞事,只是瞒着自己?


    “当年的事”又是什么?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上来,堵在他胸口。他本来就因为匿名邮件有点心神不宁,现在听到韩淳这番话,心里那点不确定的感觉更重了。


    多年的空白横在中间,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这个人,可现在才发现,他完全不知道韩淳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这次回来,到底藏着多少事没说。


    韩淳挂了电话进来的时候,艾酌然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数据,神色没有半分异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风控那边传来消息,”韩淳坐回他旁边,语气如常,“那个离职助理的账户上周收到了一笔境外转账,来源是竞品的壳公司,基本能坐实是竞品买通的内鬼。澄清声明明天就能发,附上证据,谣言很快就能压下去。”


    “嗯。”艾酌然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抬头。


    韩淳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顿了顿,问:“怎么了?累了?”


    “没有。”艾酌然合上面前的报表,站起身,“数据都核对完了,没问题。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语气比平时冷了不少,明显带着疏离。韩淳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他猜测艾酌然可能听到了刚才的电话,但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至少要等他把背后搞鬼的人揪出来,不能让艾酌然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


    地下车库里,艾酌然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拿出手机,重新点开那封匿名邮件,盯着那张操场的旧照片看了很久。


    发件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韩淳又瞒着他什么?


    他正出神,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匿名发件人。


    第二封邮件,只有一张照片。


    暴雨天的老巷口,少年穿着湿透的黑色T恤,站在巷子里,看着另一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镜头是从对面的楼里拍的,角度刁钻,却清晰地拍下了韩淳泛红的眼眶,和他攥得发白的手指。


    是填完志愿后的那一天晚上,他们分手那天。艾酌然的呼吸瞬间一滞。那天只有他们两个人,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邮件正文依旧只有一句话:「好奇他当年为什么离开吗?」


    艾酌然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当年的分开是韩淳的单方面放弃,是那句“我们不合适”的干脆利落,难道不是这样吗?


    第5章 旧账与新痕


    4,355字07-17


    车在地下车库停了足足二十分钟,艾酌然才缓缓松开攥着手机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白,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那张暴雨巷口的照片却像刻在了视网膜上,湿漉漉的,泛着冷。


    他不是没有想过当年的分手另有隐情。九年里,无数个失眠的深夜,他都会翻来覆去地想那天韩淳的眼神——不是厌倦,不是冷漠,是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近乎狼狈的躲闪。


    但他的骄傲不允许自己追问,韩淳说“我们不合适”,他就转身走,干脆利落,绝不回头。哪怕后来陶默旁敲侧击说韩淳家当年好像出了事,他也压下了所有好奇,逼着自己把这个人、那段过去彻底封死。


    可现在,匿名邮件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硬生生撬开了他锁了九年的箱子。


    艾酌然深吸一口气,点开邮件,把两张照片存进了加密相册,然后彻底删除了邮件。他做事一向喜欢把所有变量都握在手里,现在这封来路不明的邮件,还有藏在韩淳背后的往事,是他计划外的变数。


    发动车子的时候,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定。


    回到家已经将近十二点,艾酌然没有睡觉。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新建了两个加密文档。一个列数据泄露的所有疑点,从离职助理的权限到竞品的商业动机,一条条梳理;另一个文档只有一个标题,下面空着,光标闪了很久,他才敲下一行字:九年前?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艾酌然盯着空白的文档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关掉了页面,打开了项目数据报表。


    他习惯先解决眼前确定的问题,至于那些沉在水底的往事,总会浮上来的。


    ---


    第二天一早,盛景资本和诺然医药的联合声明准时发出。


    声明里附了完整的Ⅱ期临床入组原始数据、受试者伦理审核证明、离职助理收受竞品资金的流水凭证,甚至连对方公关团队发帖的时间线都列得清清楚楚。证据链严丝合缝,没有给谣言留半分余地。


    舆情反转得很快。


    凌晨还在带节奏的财经号纷纷删帖,原本炒得火热的“数据造假”话题很快沉了下去,反而有不少业内账号转发声明,夸诺然团队应对专业,数据透明度高。


    项目组的会议室里,紧绷了两天的气氛终于松了下来。张磊擦着额头的汗,对着韩淳和艾酌然连连道歉:“韩总,酌然,这次是我这边管理疏忽,出了内鬼差点坏了大事,我认罚,回头就提交整改方案。”


    “整改是要做的,”韩淳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平静却有分量,“但重点是补全数据安全的漏洞,临床数据是项目的核心,再出一次这种事,就不是整改能解决的了。”


    “是是是,”张磊连忙点头,“我回头就升级权限<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所有核心数据分级管控。”


    艾酌然坐在旁边翻着风控部发来的调查报告,抬眼补充:“磊哥,不光是权限,CRO那边的对接端口也要做加密。这次泄露的文件是从商务端口流出的,但不排除其他端口也有风险。所有接触核心数据的人员,全部重新签保密协议,加签竞业条款。”


    “我同意。”韩淳立刻接话,转头吩咐林晓,“盛景这边的法务团队配合诺然,三天内把保密体系和数据安全方案搭起来,费用算在投后增值服务里。”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抓技术漏洞,一个抓合规落地,思路严丝合缝,连补充方案都不用提前对。会议室里众人不语却一昧点头。


    散会之后,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艾酌然和韩淳留下来核对最后一批访问日志。


    落地窗外的阳光很好,深秋的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落在堆叠的报表上,浮起一层细碎的尘。两人并排坐在会议桌前,各自翻着手里的文件,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晚自习。


    艾酌然翻到异常登录的条目,习惯性地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实心三角。笔尖刚落下,旁边伸过来一支黑色钢笔,在三角的边缘,下意识地补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笑脸,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


    空气瞬间静了两秒。


    韩淳的钢笔顿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顺手画上去了,看到艾酌然画的三角,身体比脑子反应得快。


    他有些尴尬地收回笔,刚想开口说“抱歉”,就听见艾酌然淡淡开口:“这条登录IP在境外,是跳板,真实地址还要再查。”


    仿佛刚才那个小笑脸根本不存在。


    韩淳愣了一下,随即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我让风控那边找网安的人溯源,最多三天就能查到真实地址。”


    “嗯。”艾酌然点点头,翻过这一页,耳尖却极快地热了一瞬,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那个三角和笑脸,他以为自己忘了,韩淳也以为自己忘了,可真到了某个瞬间,肌肉记忆比意识更诚实。


    日志核对到一半,韩淳起身去茶水间接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温的大麦茶。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艾酌然手边,语气自然:“咖啡喝多了伤胃,这个养胃。”


    艾酌然抬眼看了看杯子,又抬眼看了看他。阳光落在韩淳脸上,褪去了投资人的锐利,眉眼间的温和和当年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少年慢慢重合。有那么一瞬间,艾酌然差点就开口问出那句憋了一晚上的话——当年你为什么走?


    但他最终还是没问。


    他不喜欢逼别人说不想说的话,更不喜欢自己露出刨根问底的狼狈。


    “谢谢。”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麦香淡淡的,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胃里的凉意。


    休息的间隙,艾酌然状似无意地翻着手里的风控报告,随口问了一句:“韩总当年大学去了南方?”


    韩淳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他没想到艾酌然会突然提当年的事。


    当年改志愿的事,是他心里埋的一根刺。那时候家里破产,父亲住院,债主天天上门,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最后还是改了志愿。南方的学校给全额奖学金,还能提前实习,能早点赚钱还债。


    他那时候想的是,不能拖累艾酌然。


    艾酌然要读八年医,要走最光明坦荡的路,不能跟着他陷进泥沼里。所以他说两人不合适,说算了,逼着对方走,也逼着自己断了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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