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予安看着他把衣裳揣进怀里,那个珍惜劲儿比揣金镯子还仔细,嘴角的弧度就压不住了,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


    “你穿上给我看看。”


    “现在?”


    “嗯。”


    楚砜左右看了看,院里没人,沈清和不在,沈老头他们住前院,这边是叶予安一个人。他也没扭捏,把那身短褐套在外头。


    他身材高大,肩膀宽,这衣裳是按着他的身量做的,居然挺合身,就是袖子短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


    叶予安趴在窗台上,从上到下打量他,目光认真得像在检查什么了不得的活计。他歪着头看了看领口的竹叶,又伸手指了指楚砜的袖口:“袖子短了,我下回做长点。”


    “还有下回?”


    叶予安被他说得脸一红,从脸颊红到耳尖,像煮熟的虾子,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你要是不想要就算了......”


    “要。”楚砜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谁说不要了。短点好,干活利索。”


    叶予安这才不嘟囔了,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楚砜穿着那身衣裳站在他面前。


    “好看。”


    楚砜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几片叶子,忽然想起什么:“你哥知道你做这个吗?”


    叶予安摇头,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我晚上做的,点着油灯,我哥以为我睡了。”


    “眼睛不想要了?”楚砜语气不太好。


    叶予安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但那副心虚的样子摆明了是“知道了但下次还敢”。


    楚砜拿他没办法,把外头的短褐脱下来,叠好,重新揣进怀里。


    他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看着叶予安说:“以后白天做,晚上不许弄。听见没?”


    “听见了。”叶予安乖乖点头,但马上又补了一句,“白天我哥在,不敢。”


    “那就别做了,你的眼睛要紧。”


    叶予安翻了个白眼:“哦~”


    楚砜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跟这个小漂亮讲道理纯粹是白费劲。


    他在外头晃悠了一整天,那身青灰色的短褐穿了脱、脱了穿,最后决定穿着去山脚下转转。


    大明白跟在他脚边,以为宿主是想打猎。


    山脚下有条小路,是村民们进出踩出来的。


    楚砜靠在一棵大树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只脚蹬着树干,姿势摆得那叫一个随意。


    他等了没多久,就听见脚步声。


    沈清和背着弓,手里拎着两只野兔,从山上下来。他走得很快,但脚步稳当,一看就是常走山路的人。他低着头在想什么事,没注意前头有人,差点撞上。


    “楚砜?”沈清和退了一步,客气地点了点头。


    楚砜也点了点头,没动,还靠在那棵树上。


    沈清和本来打算就这么过去的,但目光扫过楚砜领口的时候,停住了。


    他盯着看了两秒,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他往楚砜跟前走近了一步,目光从那几片叶子移到袖口,又移回领口。


    “这衣裳......”沈清和开口,话说了半截。


    “怎么?”楚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又抬头看他,表情无辜得很。


    沈清和的目光在那几片竹叶上停了好一会儿。这绣法他熟悉。针脚细密,叶子边缘用深色的线勾一圈,里头用浅色的线填满,叶脉用更细的线一根一根地绣出来。


    他娘以前就是这么绣的,后来教给了予安。予安学得慢,但学成了之后绣得比他娘还好。


    他张了张嘴,刚要问——


    “沈大哥~”林娇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阿爷又发脾气了!”


    沈清和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老人家又怎么了?”


    林娇儿跑过来的时候看见楚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闭嘴不吱声了,家丑不可外扬!


    沈清和叹了口气,把野兔换到另一只手上,跟楚砜匆匆说了句“失陪”,就跟着林娇儿往回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楚砜领口那几片竹叶,眼神里带着疑惑。


    楚砜靠在树上,冲他摆了摆手,笑呵呵的:“沈猎户忙去吧。”


    等沈清和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楚砜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的竹叶,伸手摸了摸,嘴角翘得老高。


    大明白从他脚边冒出来,仰着猫脸看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明知道他看见那绣工会多想,你还专门跑山脚下来堵他。】


    楚砜蹲下身,撸了一把猫头,语气理直气壮:“人家给我做的衣裳,我穿出来溜达溜达怎么了?这山上写着沈清和的名字了?他走得,我走不得?”


    大明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尾巴甩了两下,扭头就上山,它打的兔子今天只给宿主吃兔腿。


    楚砜往家走,步伐轻快,嘴里还哼了两句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走到半道,他又低头看了看领口的竹叶,手指头蹭了蹭那片叶子的边缘。


    第12章 我要他亲口答应嫁给我


    晚上楚砜烤兔子,大明白蹲在灶台上,眼珠子就没离开过那两只滋滋冒油的兔子。


    “你一只我一只。”楚砜翻着串在棍子上的兔子,油滴进火里,噼啪作响,“安宝儿一只。”


    大明白耳朵竖起来:【凭什么你一只我一只他一只?兔子是我逮的!应该你吃一个兔腿,叶予安吃一整只兔子,剩下的是我的。】


    “因为是我烤的。”楚砜撕了一条兔腿,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眯起眼。火光映在他脸上,把脸照得忽明忽暗。


    大明白气得胡子都歪了,从灶台上蹦下来,叼起自己那只兔子,拖到角落里,背对着楚砜,尾巴甩得啪啪响。


    楚砜也不理它,把第三只兔子用干净叶子包好,揣怀里,拍拍手就往外走。


    【又去?】大明白嘴里叼着兔肉,含糊不清地问。


    “嗯。”


    【天天去,迟早让男主逮住。统有钱,统去给你提亲吧!他家提什么条件统都能做到......】


    楚砜没听到大明白后边的话,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天早就黑透了,他摸到沈家院墙外头,轻车熟路地翻进去,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一点声响都没有。


    小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实。


    楚砜蹲到窗根底下,捏住嗓子。


    “咕咕。”


    里头没动静。


    “咕咕咕。”


    还是没动静。


    楚砜皱了皱眉,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一点。


    窗帘动了一下,被掀开一条缝。


    叶予安的脸出现在那条缝里,只露出半只眼睛。眼睛红红的,眼皮有点肿,眼睫毛湿漉漉的,粘在一起,像是刚哭过。


    楚砜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你怎么了?”


    叶予安把窗户推开,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看他。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头发也没好好束,散了一半,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


    楚砜撑着窗台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油灯吹得晃了晃。他站稳了,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抬叶予安的下巴。


    叶予安被他捏着下巴抬起头,那张小圆脸在油灯光下一清二楚。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眶底下湿了一片,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干干的,有点起皮。


    额头上有一道红印子,不深,但在那白生生的皮肤上特别显眼,像白瓷上划了一道。


    “谁弄的?”楚砜的声音沉下去了,跟平时那股子懒洋洋的调子完全不一样,透着一股子冷意。


    叶予安被他捏着下巴,躲不开,只好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水珠子掉下来,顺着脸颊滚下去。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没事......不是故意的......”


    “我问你谁弄的。”楚砜没松手,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那道红印子边缘,叶予安疼得缩了一下,嘶了一声。


    “是阿爷......”叶予安小声说,抬起眼睛看他。“他不是打我的,是打林姐姐......”


    楚砜松开手,在炕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下说。”


    叶予安犹豫了一下,挨着他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来绞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委屈,但更多的是茫然。


    “今天阿爷又闹了,让林姐姐滚出去,说不滚就嫁给哥哥。林姐姐不愿意,哥哥也不愿意。林姐姐说她在镇上做生意赚了点钱,要搬出去住,哥哥帮她找房子。”


    他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小了:“阿爷不乐意了,说林姐姐翅膀硬了,说哥哥胳膊肘往外拐,越说越气,拿着扫帚打人。我听见外头吵,就想出去看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指头绞得更紧了。


    “我推开门,阿爷的扫帚刚好挥过来......我没躲开。”


    叶予安伸手摸了摸额头上那道红印子,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疼得眉头皱起来,眉毛拧成两个小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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