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涉山都不知道怎么回来的,被推了推身子,睁开眼就到民宿了。走到电梯口,沈涉山打了一个哈欠:“小周你开车真稳,我上次睡那么熟还是坐我对,不是,我家幺……反正我家里人的车。”
沈涉山越说声儿越小,心想他是真该睡了,语言系统都混乱成什么样子了。
“哈哈哈,确实不早了,我也要睡觉了,”江似扬看了眼手表,“明天还得出去呢。”
小周突然举起手,似乎有话要说。他盯着余岁晚问:“我有个问题想问余老师,你睡觉的时候会摘助听器吗?”
“会。”余岁晚斜睨他,“但为什么要叫我老师?”
“这不正常嘛,圈里见谁都得叫声尊称,叫习惯了。”小周歪着头,“台湾那边不这么叫吗?”
沈涉山也看向余岁晚。就见对方低下头,声音淡淡的:“一般叫艺名,或者全名,熟点的就叫哥叫姐。”
沈涉山视线也往下,余岁晚的手贴着裤缝线,指尖悄悄摩挲布料。他熟这个小动作,余岁晚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
为什么紧张?难道他睡着的时候,这几个人聊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当然没人给他答案。
电梯一到,几个人分头回房。沈涉山进了屋一头栽倒在床上,差点直接睡死过去,残存的理智又硬把他薅起来,硬是洗了个澡。
等他出来,余岁晚正坐在桌边继续画那张《松峦衔芝鹤龄佩》。岩石逐渐成型,沈涉山刚要凑过去看,余岁晚忽然抬头:“关灯了。”
沈涉山有点意外:“你不画了?”
“不……”余岁晚话音卡在喉咙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倏地站起身。
沈涉山疑惑地让开道,余岁晚抱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径直走进了浴室,反手带上了门。
“又怎么了?”沈涉山挠了挠下巴,也没多想,绕回自己床边翻行李箱找睡裤。
刚才洗得急,忘了拿裤子,像在家似的套了件长袖就出来了。他套上刚到大腿的短睡裤,终于舒舒服服钻进了被窝。
沈涉山边充电边看手机,玩当年最出名的神庙逃亡。2014年的游戏甚至都没有广告弹窗,他最高跑了二十万米,越玩眼皮越沉。迷迷糊糊瞥了眼时间,才发现不知不觉都过去半小时了。
可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哗哗响,余岁晚居然还没洗完。
沈涉山奇了怪了,忍不住冲着浴室方向喊了一嗓子:“喂,都快半小时了,还没好啊?”
他视线一转,余岁晚的助听器还在桌上。
沈涉山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浴室门前敲了敲门板,扬声问:“还没好吗?你该不会在里面滑倒了吧?”
里面的水声渐渐停了。隔了几秒,传出一道闷闷的声音:“嗯……快了,刚才花洒有点毛病。”
“哦,难怪那么久,”沈涉山没多想,他刚刚洗澡的时候也发现花洒有点转不动,可能轮到余岁晚洗澡花洒真掉了。
他转身踱回床边,一掀被子又躺了回去。
不过几分钟,余岁晚走了出来,脖颈处还沾着几粒细碎的水珠。
房间的灯都关了,两张床之间留着小灯,昏黄的光圈出一小块地方。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目光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床上熟睡的人身上。
被褥被揉成一团,沈涉山侧躺着,左腿搭在被面上,衣角往上卷了些,露出半截像汉白玉的皮肤。
夜灯的光线比上一站青旅的要亮得多,温温的,毫无保留地铺在他身上。
沈涉山经常徒步,腿上不是软塌塌的虚肉,是流畅舒展的男性线条。
大腿肉感充盈,像揉到刚好的发酵面团,膝骨浅浅凸起,小腿线条缓缓收窄,匀净又结实。
又是这样。
余岁晚猛地闭上眼。沈涉山刚才的身形浮现在脑海。
他记性太好了,所有细碎的片段全都被完整封存起来。笑起来的沈涉山,略带嗔怒的沈涉山,困倦垂着眼的沈涉山,还有靠在他肩头熟睡的模样,包括学校里那些对视。
许许多多的碎片,与刚才看见的画面一起,在逼仄水汽弥漫的浴室里来回翻搅,崩断了他最后的防线。
他第一次在外面做这种事。
而当事人,就躺在离他几步远的床上睡觉。
直到此刻站在床边,手掌仍然残留着战事过后的燥热。
甚至望着眼前这张熟睡的脸,他心底会窜出更贪的念头——想伸手,从额头到下颌,从小腹到大腿,细细地摸一遍。
忽然,床上的人动了。
沈涉山咕哝着翻了个身,面朝里侧,嘴巴轻轻砸吧了两下,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眉眼舒展。
余岁晚浑身一僵,像被冷水当头浇下,瞬间从妄念里惊醒,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涌向他。
“不行……”
他缓缓坐到床沿,脊背微微佝偻下去,胳膊抵着膝盖上,手掌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
他今天到底在干什么?怎么可以这样?
沈涉山那么好,给予他的那些照拂,愿意和他说话,愿意搭理他。可他却揣着这样肮脏、见不得光的私心,对沈涉山做那种事……
淦。真是有病。
如果沈涉山知道他有这些想法,一定会像那些人一样讨厌他,后悔跟他有来往。而且现在因为和他待在一起,身体一直不见得好,本身就已经是他的错了,再听到这种事……
旁人怎样看待他,他都可以咬牙受下。唯独沈涉山,他承受不起。
今天是他动了恻隐之心。他们两个就该像以前那样半熟不熟,否则他以后可能还会像今天这样忍不住。
于是余岁晚忍痛下定了决心,往后必须更严苛地拉开距离,不能再有过分的接触。
如果有必要的话,就离开,不再回应。
可是他又舍不得,舍不得看见那张脸一次次露出落空的表情。他每次都会心软,然后答应。
也许从一开始就错的。他不该贪图一切,不该许下那个心愿,不该有所求。
毕竟他凭什么呢,就像那个人说的,他什么都得不到。
余岁晚抬起头,眼眶酸涩得几乎痛苦,渐渐泛出红意。他伸手按掉了夜灯。
夜色里看不清大半神情,只剩一双沉暗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床上睡得正熟的人。
沈涉山的确睡的很熟,第二天精神抖擞地起来,不由感叹年轻就是好,躺在这么软的床上腰也不酸。
方钱在群里说去对面早餐店集合,沈涉山换上衣服跟大清早画图的余岁晚说:“走吧一起去?”
“我已经吃过了。”余岁晚头也不抬地回答。
沈涉山大吃一惊:“你怎么不叫我。”
余岁晚说:“你睡着了。”
沈涉山:“……”早睡害人啊!
计划落了空,沈涉山吃早饭的时候都有点蔫,也没藏着情绪,坐下没两分钟就被方钱看出来了。
方钱端着牛肉饼和酥油茶过来,坐下就问:“你们俩昨天怎么那么早就回去了?”
“困啊,”沈涉山无语地笑了,“你们玩到几点啊?”
“凌晨一两点吧。”方钱说着,王萌也过来坐下了说,“我们认识了好几个大学生,有个妹子巨可爱,哎哟真是没经过社会的毒打,特别单纯地问我怎么才能领租房补贴。”
沈涉山哈哈大笑,方钱吃了口牛肉饼,笑着说:“你们应该再等一个人,两个人打车多贵啊。”
“我们没打车,是别人送我们回来的。”沈涉山说。
方钱和王萌都愣了一下,方钱竖起大拇指:“好自来熟,也不怕被骗了。”
“不会,那个人是个演员,”沈涉山说,“江似扬知道吗?那时候跟我们坐一块,然后就送我们回来了。”
王萌眼睛“唰”地瞪圆,伸手一把捂住嘴,声音都劈了:“等等?你说谁?!”
沈涉山歪了歪头:“江似扬啊?”
“啊!!”王萌尖叫一声,猛地站起来。
旁边餐厅老板攥着个点菜本,蹬蹬蹬从柜台跑过来,一脸紧张:“怎么了我的朋友?!遇到老鼠了?”
王萌:“……”
沈涉山:“……如果遇到老鼠应该不止她一个人叫了。”
老板憨憨地点头:“哦也是。”
方钱忍着笑跟老板解释了两句,把人打发走。王萌也反应过来自己太夸张,红着脸坐回去,耳根子都红透了。
沈涉山被她那一声喊得有点懵,凑过去小声问:“怎么了这是?吃到辣椒了?”
王萌指着自己又指着沈涉山,情绪激动的她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我,你,你,遇到你我了?”
方钱淡定地按住她的手,帮她翻译:“她意思是,你遇到江似扬了?”
“对。”沈涉山回答。
王萌使劲摇头,嘴巴一张一合,像店门口风一吹就乱窜的气球娃娃。
沈涉山:“他欠你钱了?”
王萌:“……倒也不是。”
方钱说:“她算江似扬的新粉,最近在嗑……那个就不说了,总之她比较激动。”
王萌给方钱点赞,两个女生击了一下掌。
“哦——他跟我们一个民宿。”沈涉山说,“你现在去说不定还能见到他,下午可能就见不到了。”
王萌一下子又能说话了,抓起牛肉饼往嘴里塞:“那我赶紧吃完赶紧回去。”
“小心点别噎着了。”方钱递过去一杯水。
王萌说了声谢谢,猛吃了半个牛肉饼。
沈涉山只在大胃王对决里看过这个速度,不由感叹:真猛啊。
不知道的还以是她三天就吃了个牛肉饼。
王萌吃完撒腿就跑,剩下俩人慢悠悠接着吃。
沈涉山边吃边看群聊,群里可热闹了,四散闲逛的伙伴们同步发来清晨的随拍。
山谷间浮着半透明的白雾,田埂上的青稞沾着晨露,绿得鲜亮,远处雪山尖挑着一点亮白。
【刘子昂】:我放空间里了,大家记得来点赞哈!
【方钱】:已留评莫辜负
【陈白安】:拍的真好看,不愧是我们专业摄影师
【林子涵】:已赞
沈涉山点进他的空间,那几张风景照下一句有很多人评论了,他一晃就看见余岁晚的名字。
沈涉山都没看过余岁晚的空间,这时候的余岁晚应该发的都是自己玉雕的作品吧?像他微信好友圈那样,除了他们三人的照片就是店铺的图片。
梁胜利都说加他就像加了个微商。
沈涉山抱着点窥探年少黑历史的心思,美滋滋地点开了余岁晚的头像。
结果屏幕弹出空白页,中间显示着:【申请访问他的空间,对方同意后即可查看】
沈涉山:“……?”
沈涉山再看了一眼,他们俩确实是好友。
也就是余岁晚把他锁外头了?
沈涉山把手机盖桌上,手指敲了敲桌子,装作不经意地问对面的方钱:“那个方钱啊,我刚刚想看看别人的空间,发现好像被权限了。”
方钱也正看手机呢,听到这话退出了视频说:“谁啊?我看看。”
“你看看余岁晚的。”沈涉山伸长脖子看她的屏幕。
方钱点了两下,面露尴尬:“我都没加他好友呢,看不了。”
“看来他就是不给人看空间,”发现不是只针对自己一个人,沈涉山心里那点小郁闷瞬间散了,立刻多云转晴,“吃饭吃饭。”
方钱看着对面一会蹙眉一会儿这么开心的,有点摸不着头脑,以为这是他高反的后遗症,让他好好休息。
沈涉山答应的好,吃完饭回民宿,正巧遇到一行人准备去浴场泡温泉。
他几步跑回房间,余岁晚刚收了画,俩人在玄关打了个照面。
沈涉山翻着换洗的衣服:“中饭过后我们就去湖边。”
“嗯。”余岁晚走到洗手台,开了水冲手上的炭笔灰。
“所以你待会和我们一起泡温泉吗?”沈涉山看着他。
“不去。”余岁晚回答。
沈涉山故技重施,重重叹了口气:“唉,要是待会儿太热,我一不小心晕倒在里面可怎么办。”
“……”洗手台的人没说话。
沈涉山拎起衣物袋站起身,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好吧,我已经留下紧急联系人的号码了,到时候让他们帮我打电话。”
水龙头终于关了,余岁晚走出来,看着他说:“我待会过去。”
沈涉山不知道待会是多久,但他知道余岁晚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他心情愉悦地下楼,浴场人不多,总共就四个人,其中一位是陌生人。大家换下衣服,先去冲澡,再去泡温泉。
沈涉山把头发盘起来,换上泳裤,舒舒服服地靠进池壁。他听着其他人聊天,半侧着身,目光落在身后的山野间。
水流轻晃,他浑身筋骨都泡得软乎乎的,像猫似的眯起眼睛打盹。
没一会儿,岸上传来个熟声音,乔恩宇人未到声先到:“诶唷,沈学长!”
沈涉山还没转身,乔恩宇已经下来了。这人也是奇葩,穿了件运动潜水泳衣,就差戴上潜水镜和脚蹼。
旁边几个人差点笑喷,凑过来调侃他:“兄弟你这是准备潜泳啊?”
乔恩宇脸不知道是泡红的还是臊的,挠挠头:“之前陈哥说带游泳的装备,我还以为要去纳木措游呢,就翻出这件来了。”
有人笑他:“纳木措那地方是你能随便游的?你怎么不去玄武湖游呢?”
乔恩宇冲他们吐了舌头,慢慢挪到沈涉山旁边说:“学长,我刚刚光看你的后脑勺,我还以为女生走错门了。”
“那我露个上半身给你认认。”沈涉山稍微往上坐了坐,露出胸口以上,“这样行了吧?”
“这样行。”乔恩宇点头,“这里真漂亮,我都想拍照发空间了。”
沈涉山抬抬下巴:“拍呗,没人拦你。”
乔恩宇展示空空的两手:“要是能带手机进来我就刷空间了,刚刷到余哥的说说还没来得及点赞。”
余哥的说说?沈涉山身子一愣,缓缓转头确认:“余岁晚的?”
乔恩宇点头。
“怎么回事?”沈涉山皱了眉头:“他的空间不是不可见吗?”
“可以见啊,我昨天还在他底下评论了。”乔恩宇说完,发现沈涉山的脸一点点沉下去,突然反应过来了,赶紧解释,“他应该是留下了同龄的或者好友,你们学长应该都看不到。”
我难道就不是好友吗?沈涉山想说。
不过也是,在旅游之前他们确实不熟。
说不定余岁晚不想过来,也是觉得和不熟的他们坦诚相见很奇怪。
沈涉山低下头,闷着没再说话。
乔恩宇这时候是真想要个手机啊,好歹能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
好尴尬啊卧槽,他现在只能闷在池子里吐泡泡。
冒了一会儿泡,其他都离开了,乔恩宇也跟着出去,沈涉山说想再看会儿山,独自留在了池子里。
乔恩宇回更衣室换衣服,门忽然被推开,进来个陌生大哥,脱了外套耷拉着拖鞋,熟门熟路就往里面走。
大家没太在意,站在那儿聊游戏上的操作。
不一会儿,余岁晚也进来了,乔恩宇立马凑过去问他今天打不打游戏,余岁晚边脱外套边说:“看情况。”
“哦对了,沈学长还在里面泡着呢。”乔恩宇主动报备。
余岁晚脱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脱短袖,声音平平:“我知道。”
“我和他说……”乔恩宇没说完,突然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巨响:“我擦!”
刚才进去的哥们半块浴巾遮着自己的隐私部位,像阵风似的从里面冲出来,一只拖鞋都甩到了脚踝上。
他们几个人呆呆地看着这位大哥。
大哥扶着墙,喘了半天才开口,一口地道山西方言:“里面、里面怎么有个女的啊?!”
几个大学生面面相觑,乔恩宇挠了挠后脑勺:“不可能吧,我们刚从里面出来。”
其他人点头:“对啊,都是男的啊。”
大哥脸都白了,颤巍巍捂着脸颊:“我擦?那合着就我一人能看见?”
一个同学单纯地提醒:“要是这玩意儿只能你看见,那不就是女鬼吗?”
大叔的脸更白了。
“怎么了?叫那么大声。”听到响声的沈涉山披了块浴巾走进来。
乔恩宇帮忙解释:“这位大哥说他遇到女鬼了。”
沈涉山笑了:“看错了吧,大白天的哪来的鬼。”
“就是那个女……卧槽!”大哥刚要解释,一转头看见沈涉山,吓得往后一缩,贴着墙指着他,“你、你不是鬼吗?!怎么还能走路啊?!”
沈涉山:“……”
大家:“……”
沈涉山蹲下来,指着自己的脸,微笑着说:“其实我不是鬼。”
大哥身子颤抖,咽了咽喉咙:“那你是……”
沈涉山:“我是秦始皇,最近带兵打仗,给我五十块,我能封你做宰相。”
大哥:“……”
大哥意识到面对的是个真人,大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脸色慢慢缓过来。沈涉山伸手扶了他一把,大哥连声道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睁眼上下打量了沈涉山一圈,大哥啧啧两声:“小伙子身材不错啊,练过吧?”
“对,带兵打仗练的。”沈涉山说。
“唉你别打趣我了。”大哥笑着拍拍沈涉山的肩膀。
沈涉山正要回答,换完衣服的余岁晚柜门一关,走到他们俩中间,看着沈涉山说:“进去了。”
沈涉山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胸肌,再是下面的腹肌,最后是泳裤下的……
还没等他看仔细,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抬头,余岁晚欲言又止,最后错开他们身子走进去了。
沈涉山想。
其实没必要遮的,每天打招呼的玩意儿,长宽高他都快背下来了,单手拢一圈就是它的宽度。
不过现在的余岁晚估计还没什么经验,像这种单纯又老实的小孩,搞不好连春梦都没做过。
都说一起泡温泉能增加感情,说不定到时候连这种事都和他说了呢。
沈涉山偷笑两声,跟着走进温泉。
事情没有按沈涉山预想的发展。这温泉总共也就四米宽,他们俩隔了四米远。
沈涉山企图往那边靠近,他动的瞬间,余岁晚也往旁边动。他不动,余岁晚也不动。
余岁晚:“。”
沈涉山:“?”
什么意思?跟他玩贪吃蛇呢?
沈涉山挪了两下也累了,干脆坐在原地开口:“晚,学弟啊,我看你的空间是不是把我们都屏蔽了?”
“嗯。”余岁晚说。
还算诚实。
沈涉山又问:“学长能看吗?”
“你?”余岁晚摇头,“你不能。”
“行吧,不看就不看,我们聊别的,”沈涉山往下浅了一点,盯着山野说起另一件事,“你知道吗?巴松措的湖水有一个传说。”
余岁晚转头看着他。
“相传青年扎西与恋人卓玛相爱却遭世俗阻隔,双双投湖殉情。湖水将二人化为湖心岛,永世相依相守。”
沈涉山笑了一下:“我不知道真假,但我知道殉情这件事,现实里肯定是有的。”
旁边传来短促的一声:“嗯。”
“换做是我,我应该做不到,”沈涉山长长地说,“不是不能跳,是我不会允许我的恋人殉情的。”
余岁晚看着他:“你有恋人?”
“没有。”沈涉山摇头,露出一点点笑容,“但我知道他会。”
余岁晚会的。
沈女士告诉他,当初他昏迷不醒的时候,余岁晚连遗书、安眠药全都准备好了。只要医院那边下达死亡通知,余岁晚就会跟着他一起走。
所以他能说话后,先骂了余岁晚。
听上去他似乎很恶毒,但他不得不骂,因为他知道余岁晚很犟,认定的事不回头。
就像当年跟台南的亲戚们公开他们的恋情时,被那位畜生爹打得警察都来了也不分手,直接飞回来找他。
他骂他,骂他凭什么这样轻贱自己,凭什么要为另一个人,亲手毁掉自己的人生。
余岁晚那时候是什么反应来着?
抱着哭成傻逼的他,一遍又一遍,声音痛得发颤:“如果没有你,那年梧桐大道的雨里,我早就死了。”
沈涉山抬手蹭了蹭眼角,整张脸都被温热的池水打湿:“如果我要死了,我希望他长命百岁的活着,成为我的眼睛,代我走遍我想去的地方。你应该明白的吧,我们地理人的梦想就是去各国各地,感知世界的不同。不过他不一定会听。”
“如果那个人死了呢。”余岁晚问。
“我会留着,总要有人记得他啊。”沈涉山笑着说,“我会让很多人记得他的。”
短暂的沉默过后,余岁晚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当然是温柔,大方,善良,爽快,有礼貌,安静,看着冷冷的但是对我好的,”沈涉山把余岁晚的特质都说了一遍。
他觉得自己已经算是明示了,还特地提了一嘴“冷冷的”,傻子都能听出来是在说余岁晚。
沈涉山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但他高估了现在的余岁晚的自我认知。
完全没往自己这里想。
甚至在说完后,余岁晚垂着眼望向水面,心底默默想:说得这么具体,果然心里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而且他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
作为火气方刚的大学生,他深知自己会被什么吸引。尽可能不去看沈涉山的模样,可那人讲话又好听,他不得不看。
这一看,他就没法挪动身子了。
余岁晚闭上眼睛尽量不想,还好他带了外套,到时候可以遮一下回浴室。
池子里就此安静下来。两个人各怀心事,一同望向池外的山野。
阳光把层层云杉染出深浅不一的绿。
温泉蒸起的白雾袅袅往上飘,和山间漫着的薄雾缠成一团。风从林隙间穿过来,拂过发烫的额头。
沈涉山想,等十年后再和余岁晚过来住一次,那个时候他们应该能坐在一起聊更多的事。
余岁晚会亲他,会说爱他。
他们在一个春天相爱,想想就很美好。
沈涉山望着闭目养神、耳根被温泉热红的余岁晚,一颗水滴顺着下颌的线条慢慢滑下来,滴进水里。
“滴答。”
水面投出沈涉山的倒影。
他举着一片兜满露水的树叶,兴冲冲转头对着身后打卡拍照的一行人扬声喊道:“这个好,没有漏!”
“嗯,九二年的露水,奢华。”乔恩宇比划抽雪茄的手势说。
沈涉山笑了笑,随手洒向大地。
泡完温泉,吃完饭,他们一行人跟着陈百安安排的导游动身前往巴松措,刚才那位大哥也跟着过来了,很快融入他们这群大学生队伍。
大家走走停停,饱览山间风光,不知不觉便走到观景台。
湖面铺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气,湖水是饱满的薄荷绿色,像整块揉得匀净的翡翠嵌在群山之间。
大家挤在前面拍照,沈涉山一步步往后退,特意退到余岁晚身侧,眉眼弯弯:“温泉怎么样,是不是泡完后身子都不酸了?”
余岁晚没看他,轻声回了一句:“……嗯。”
沈涉山想起浴室那漫长的水声,又问:“对了,你回房间之后怎么又洗了一遍澡?楼下浴场没洗干净吗?”
余岁晚又开始用手磨蹭裤缝线,撇开脑袋说:“不习惯。”
沈涉山:“哦,你是怕脏是吗?”
余岁晚含糊应下:“……算是。”
沈涉山正要接着往下聊,方钱拿着小本子凑了过来:“下一站林芝采用自由选择方案,你们俩还要当室友吗?”
沈涉山点了点头:“好啊。”
方钱在本子上记上一笔:“那你呢?你也是吧。”
“不,”余岁晚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犹豫,“我要换房间。”
沈涉山懵了一下,眉头直接皱起来了,看向余岁晚:“嗯?为什么?”
方钱也懵了:“对啊,你不是担心他出事吗?”
余岁晚淡淡扫过二人,神色看不出半点起伏:“真要是出事,可以打电话联系我,但没必要再住同一间房。”
沈涉山:“??”
不是,怎么突然成这样了?
不理解的沈涉山就要质问,手刚要碰到余岁晚的衣料,对方已经侧身避开,对着他们微微欠身:“我先走了。”
风带着巴松措湖面湿润吹过来,远处游人的说笑声隐约飘来。
沈涉山接收不到这些消息,他整个人完全懵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条消息。
余岁晚刚刚是在躲着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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