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大夏王宫的内侍便再次来到使馆,传大夏王单独召见沈砚之。


    沈砚之早已整装待发,一身使臣常服,身姿清挺,神色从容。随风替他理好衣襟,低声道:“大人,看来大夏王是有决断了。”


    沈砚之微微颔首,眸色平静无波:“嗯,备好文书,你和乘云随我入宫。”


    再次踏入大夏王宫,比昨日多了几分深宫肃穆。内侍引着他一路直行,最终停在一处偏殿之外,此处乃是大夏王处理机要政务之地,寻常臣子不得入内,能被召至此处,已然是极高的礼遇。


    入内时,大夏王正坐在案前翻阅卷宗,见他进来,放下手中书卷,脸上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全然没了昨日宴会上的试探与威严。


    “沈使臣,坐。”


    沈砚之行礼落座,姿态谦和,静待对方开口。


    大夏王目光落在他身上,越看越是欣赏,眼前这少年不过弱冠之年,却能临危不乱、谋定后动,一番利弊剖析直击要害,比起朝中那些老狐狸,更多了几分果敢与锐气。他沉吟片刻,开门见山:“昨日你在殿上所言,孤与朝臣彻夜商议,皆觉有理。”


    沈砚之神色不动,静待下文。


    果然,大夏王话锋一转,语气郑重:“粮草,孤可以借,且足额拨付,两日之内便可启运。只是孤有一个条件,孤要你当初在大梁境内,平定时疫的全套防治之法与药方。”


    沈砚之抬眸,对上大夏王的目光,心中了然。时疫之祸天下皆惧,大夏地处边陲,医术落后,一旦时疫爆发,便是灭顶之灾,大夏王索要此方,是为大夏万民生计。


    大夏王见他沉默,以为他不愿,补充道:“你若交出防治之法,粮草即刻起运,孤可再追加三成,以示诚意。”他心中实则也有几分忐忑,时疫药方乃是救命根本,他怕沈砚之拒绝,可身为君王,为了家国百姓,他不得不开口。


    沈砚之闻言,从容颔首:“王上心系万民,时疫之法,本就是用来救死扶伤,不分国界,沈某今日便可将防疫手册、煎药方剂、隔离规制,悉数誊写奉上。”


    大夏王眼中迸出喜色,他本以为要几番拉锯,却没想到沈砚之如此爽快,心中欣赏更甚:“好!好一个不分国界!沈使臣胸襟气度,孤自愧不如!”


    他当即唤来内侍,取来两国文书,双方落笔画押,借粮之约就此敲定。大夏王看着文书上沈砚之清劲有力的字迹,越发笃定,此子日后必成大梁栋梁。


    “粮草启运后,孤会派一队精锐铁骑,护送你们到大夏与大梁边境,确保一路平安。”大夏王语气笃定,“也算是我大夏,对大梁的一份心意。”


    “臣,代大梁边关将士,谢过王上。”沈砚之起身,郑重一礼。


    一桩关乎两国邦交、万千生灵的大事,便在这偏殿之内敲定。


    离开王宫时,日头已升至半空,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初冬的寒意。胡炜瑱早已在使馆外等候,见沈砚之出来,快步迎上,眼神里满是敬佩与崇拜。


    这一路西行,他本是抱着辅佐沈砚之、建功立业的心思而来,可自始至终,沈砚之步步为营、从容不迫,从平定匪患,到王宫宴上据理力争,每一步都很周全,根本无需他插手半分。


    想起临行前陈太傅拉着他的手,叮嘱他“你要多帮衬”,胡炜瑱便满脸羞愧。他没帮上忙,心中越发过意不去,暗下决心,大事帮不上,便在小事上提供帮助。


    自那日起,胡炜瑱便开启了“全力照顾沈砚之”的模式。


    沈砚之刚要下马车,胡炜瑱立刻快步上前,伸出手一脸期待:“大人,我扶您!”


    沈砚之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脚步顿住,沉默片刻,婉拒:“不必,我自己可以。”


    胡炜瑱也不气馁,点点头:“好!那大人慢一点!”


    入夜,沈砚之刚要回房歇息,推门一看,竟见胡炜瑱蹲在床边,正认认真真地铺床。沈砚之站在门口,愣了半晌,退出去看了看门牌号,确认是自己的房间无误,才无奈开口:“胡大人,这是我的房间。”


    胡炜瑱抬头,一脸真诚:“没事大人,我帮您铺好!”


    沈砚之沉默上前,将人“请”了出去。


    一路之上,类似的闹剧层出不穷。胡炜瑱鞍前马后,端茶倒水、掀帘引路、整理衣袍,样样都要插手,偏偏他出身世家,从未做过伺候人的活计,总是好心办坏事,弄的沈砚之头痛不已。


    直至途中午膳,胡炜瑱又一次拿起公筷,要给沈砚之布菜,沈砚之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终于忍无可忍,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离我远一点。”


    胡炜瑱眼睛猛地一亮,立刻放下筷子,挺直腰板,声音响亮:“好的大人!属下遵命!”


    他满是欢喜,大人终于肯吩咐他做事了!


    沈砚之看着他一脸雀跃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数日后,使团护送着大批粮草,终于踏入大梁国境。大夏铁骑奉命在此折返,领队将领与沈砚之拱手告辞,队伍浩浩荡荡离去。


    沈砚之站在路边,亲自清点粮草数目,一车车粮草堆积如山,麻袋紧实,颗粒无缺,足以解边关燃眉之急。确认无误后,他抬眸看向身后众人,语气沉稳下令:


    “胡炜瑱。”


    “属下在!”胡炜瑱立刻上前。


    “你带领使团中文臣,即刻返回京城,向圣上与朝中述职,递交两国文书。”


    “那大人您呢?”胡炜瑱连忙问道。


    “我亲自带队,押送粮草,北上边关。”沈砚之目光望向北方,语气坚定,“粮草不可有失,必须亲自护送。”


    胡炜瑱也知晓轻重,郑重拱手:“属下遵命!大人一路保重!”


    两支队伍就此分道扬镳,胡炜瑱带着文臣快马回京,沈砚之则率领亲卫与粮草车队,一路向北而行。


    寒风渐起,吹起路边枯黄的野草,官道之上,时不时能看到衣衫褴褛、扶老携幼的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蹒跚,看得人心头发沉。


    沈砚之勒马立于高处,望着茫茫前路,又看着沿途流离失所的百姓,眸底掠过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心疼。


    “满目疮痍皆民苦,寸心难安念苍生。”


    诗句藏着满心悲悯。


    北风呼啸,车队碾过官道,向着北方,缓缓前行。


    第106章 北境战况


    北境的初冬,早已是千里霜寒,朔风卷着碎雪砸在关墙之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北境的风,比起京城要凛冽百倍,霜雪裹着黄沙,刮在将士们的脸上如同刀割。


    大梁北境防线,以居庸关、古北口、松亭关为核心,构成东北三角铁闸,扼守北戎南下要道;西侧又以雁门关、娘子关、宁武关为纵深,互为犄角,形成千里防线。此乃流传下来的御夷古法,守得住,则中原安;失一处,则全线危。


    定王策马踏入居庸关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满目疮痍的惨状。


    城墙塌缺,旌旗染血,兵士们面黄肌瘦,甲胄残破,三关防线已接连丢了青石城、密云城、平朔城三座前沿要塞。守将战死、兵士溃散、百姓流离,关外烽火连天,关内人心惶惶。北戎骑兵凭借机动性肆意劫掠,守军连战连败,士气跌至谷底。


    更致命的是,粮草告急。


    军帐之内,沙盘上插着敌我旌旗,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定王一身玄铁重甲,立于帐中,肩背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帐下众将个个甲胄带血,面色憔悴,皆是连日苦战、饥困交迫之态。


    “王爷,军中存粮,撑不过十日了。”粮官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兵士们每日只能分到两合粮,再无补给,不用北戎来攻,咱们自己就垮了。”


    一句话,说得满帐将领眼眶发红。


    “他娘的!老子不怕战死,就怕弟兄们因饿着肚子死了,窝囊!”


    “后方粮草迟迟不到,再这么下去,三关真的要守不住了!”


    这些边关汉子,个个直来直去,没有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没有虚与委蛇的算计,心中只有忠君爱国、护佑百姓。他们可以浴血拼杀,可以马革裹尸,却眼睁睁看着同袍因饥饿无力握刀,这比在身上捅一刀还要难受。


    定王指尖重重落在沙盘上青石城的位置,指节泛白。


    他并非不知兵,抵达边关之后,第一时间便沿用了守边之策,坚壁清野,以守为攻,疲敌锐气,断其补给。


    青石城被北戎占据,敌军骄横无度,四处劫掠,防备松懈。定王趁夜派出轻骑,效仿田单火牛阵之变通,以枯草束于马尾,点燃后冲击敌营,再率主力掩杀,一夜之间,收复青石城。


    消息传开,三关士气大振。


    可士气再盛,也填不饱肚子。


    第二战密云城,北戎已有防备,据城死守。定王深知强攻必伤亡惨重,便沿用怀柔边民、军民联防之法,下令开仓救济边境流民,收拢溃散兵卒,以民为哨,以军为盾,日夜骚扰敌军粮道。不过七日,密云城敌军粮尽援绝,被迫弃城而逃,不战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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