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恍然大悟:“所以根本不是皇陵本身的问题,是排水出了问题?”


    “是,也不是。”沈砚之的目光落在那座沉睡的陵寝上,“排水是诱因,根本原因在于当年的建造工艺。若是做了防水夹层,就算排水不畅,也不至于积水半尺。”


    他转身往回走。


    “走吧,回去画图纸。”


    ---


    工部值房里,沈砚之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


    他在《营造法式》的地宫防水篇中发现:曾有“以三合土夯筑墓壁,外覆白灰浆+糯米汁”的工艺,可隔绝水汽。


    这个发现,给了他灵感。


    他结合自己的见识,提出了“三法合一”的方案。


    第一条:夯土防潮层。


    在墓壁内侧清理出三尺深的凹槽,填入三合土,用黄土、石灰、细沙按三比二比一混合,用夯锤反复夯实。原理和打地基一样,形成一道“刚性防水墙”,彻底阻断渗水通道。


    第二条:白灰糯米浆。


    在夯土层外侧,涂抹白灰糯米浆。每石石灰配三斗糯米,熬成糊状。这种材料凝固后坚硬如石,且透气性差,能阻止水汽从墓壁渗出。


    第三条:排水暗渠加集水井。


    重新疏通罗城排水口,在墓外挖一条排水暗渠,宽二尺、深三尺,将雨水引至远处池塘。同时在地宫四角挖集水井,深五尺,底部铺碎石过滤泥沙,用陶管连接集水井与暗渠,确保渗水能及时排出。


    三管齐下,水汽再无法进入地宫。


    沈砚之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轻轻舒了口气。


    方案有了,接下来就是实行。


    ---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找到周通。


    “按这个方案,需要多少物料?”


    周通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遍,又算了算,抬头道:“石灰五百石,细沙三百石,黄土八百石,糯米一百石,陶管两百根,青砖五千块……”


    他顿了顿,皱眉道:“这些物料,按朝廷定价,大约需要两千两银子。但……”


    “但什么?”


    “但工部采购,从来不是按朝廷定价走的。”周通苦笑,“尤其是咱们这位工部侍郎,他的门路,价格至少翻一倍。”


    沈砚之沉默了一瞬。


    “你先按他们的规矩办。”他说,“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周通点点头,转身去了。


    ---


    三天后,物料陆续运到。


    石灰、细沙、黄土、糯米、陶管、青砖……堆满了皇陵外的空地。


    沈砚之带着工匠清点了一遍,数量没错,质量也合格。但当他看到采购账册时,眉头皱了起来。


    石灰,市价五两银子一百斤,账上记的是八两。


    细沙,市价二两银子一车,账上记的是三两五钱。


    糯米,市价三钱银子一斗,账上记的是五钱。


    其他物料,莫不如此。


    加起来,原本两千两的物料,账上记了三千五百两。


    中饱私囊。


    沈砚之合上账册,脸上看不出表情。


    周通在旁边低声道:“大人,要不要……”


    “不用。”沈砚之打断他,“让工匠开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侍卫盯着点。”


    ---


    工匠们开始动工。


    先清理墓壁内侧的凹槽,一尺,两尺,三尺。黄土、石灰、细沙按比例混合,填入凹槽,用夯锤反复夯实。沉闷的夯声在皇陵外回荡。


    另一边,有人在熬糯米浆。大锅支起来,糯米倒进去,小火慢熬,直到熬成浓稠的糊状,再加入石灰搅拌均匀。


    工地上人来人往,忙碌而有序。


    沈砚之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目光沉静。


    太阳西斜,第一天的工作结束了。


    工匠们陆续离开,工地上渐渐安静下来。


    沈砚之的侍卫却没有走。


    他隐在暗处,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几个白天里行为有些鬼祟的匠人。


    入夜,那三人果然动了。


    他们悄悄摸到堆放物料的棚子边,左右看看,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往石灰堆里撒。


    侍卫无声无息地靠近。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刚进值房,侍卫就跟了进来。


    “大人。”他低声道,“昨夜有三人行动鬼祟,往石灰堆里撒了东西。”


    沈砚之抬起头。


    “看清是什么了吗?”


    侍卫摇头:“太暗,看不清。但属下捡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沈砚之接过来,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他看向侍卫,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侍卫应声退下。


    沈砚之坐在案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潭。


    第83章 升迁


    那撮灰白色的粉末,沈砚之让周通拿去查验。


    结果很快出来了,是石膏。


    石灰里掺了石膏,夯筑之后看似坚固,遇水却会膨胀开裂。等到雨季再来,整个防潮层都会崩坏。


    沈砚之看着那张查验文书,嘴角微微勾起。


    原来如此。


    他召来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卫领命而去。


    当天夜里,工匠们照常收工。那三个鬼祟的匠人照常离开,却不知道身后已经跟上了尾巴。


    他们七拐八绕,进了城东一处小巷。侍卫隐在暗处,看着他们敲开一扇门,进去待了半个时辰,又出来。


    门里出来的人,是工部尚书的贴身长随。


    侍卫记下了一切。


    第二天一早,三个匠人照常来上工。刚进工地,就被埋伏好的侍卫团团围住。


    “拿下!”


    匠人大惊失色,激烈反抗。


    “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是正经工匠!”


    “放开我!我要去告你们!”


    侍卫不理他们,直接把人按在地上。


    沈砚之从人群后缓步走出。


    晨光照在他身上,青色的官服一尘不染,眉眼沉静如水。


    三个匠人看到他,脸色瞬间惨白。


    完了。


    沈砚之没有看他们,只淡淡说了一句:“交给定王。”


    ---


    定王府的地牢里,三个匠人没撑多久就全招了。


    “是工部尚书让我们干的!他给了我们每人一百两,让我们往石灰里掺石膏!”


    “我们也是拿钱办事,大人饶命啊!”


    “银子还在家里藏着,我们一分都没敢花……”


    定王坐在上首,听完他们的供述,冷笑一声。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三人连连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定王看了沈砚之一眼。


    沈砚之微微点头。


    定王这才开口:“这是死罪。但本王府里正好缺几个杂役。你们若是愿意好好配合,本王可以留你们一条命。”


    三人如蒙大赦,拼命点头。


    “愿意!我们愿意!”


    ---


    接下来的日子,皇陵修缮工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对方以为计划成功了就收起了手脚,总之,再也没有人捣乱。


    夯土一层层夯实,糯米浆一遍遍涂抹,排水渠一天天延伸。到第十天,所有工程全部完工。


    沈砚之站在皇陵外,看着焕然一新的排水系统和防潮层,轻轻舒了口气。


    接下来,就看验收那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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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验收当天,天刚蒙蒙亮,皇陵外就站满了人。


    工部上下全体到场,从尚书到侍郎到各司郎中,一个不落。他们分成几排,垂首肃立,等着圣驾。


    辰时正,远处传来阵阵锣声。


    “皇上驾到——”


    所有人齐齐跪下。


    皇帝的銮驾缓缓行来,身后跟着付丞相、太子和定王。明黄色的华盖在晨光中格外耀眼。


    “免礼。”皇帝的声音沉稳。


    众人起身,垂手而立。


    皇帝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沈砚之身上。


    “沈砚之。”


    沈砚之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皇陵可修好了?”


    “回陛下,臣幸不辱命。”沈砚之的声音平静,“工程已全部完工,恭请陛下验收。”


    付丞相在一旁捻须笑道:“沈大人说修好了,那可真是太好了。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若是验收出了问题,那可是欺君之罪。这次,可没有免死金牌给沈大人用了。”


    沈砚之抬眼看他,目光淡然。


    “丞相说的是。若验收有问题,臣愿领罪。”


    付丞相勾起一丝不屑的笑。


    年轻就是年轻,不知天高地厚。


    皇帝没有理会两人的对话,直接吩咐:“派人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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