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莲儿是被嘈杂声吵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熟悉的床帐,空荡荡的房间。她愣了一瞬,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香炉,迷香,沈砚之。


    她把他按倒,她快要亲到他了,然后……然后后颈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有人把她打晕了!是谁?是陶姜?对,一定是她!


    想起什么,陈莲儿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


    衣服完好无损,连衣襟都还是她自己解开的那个样子。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沈砚之呢?


    怎么只有她自己?


    遭了,沈砚之一定是被救走了,她的计划失败了。


    她心中慌乱起来,正要去喊人,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陈母快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皱着眉头的陈父。


    两人看到只有陈莲儿一个人坐在床上,面上都露出疑惑。


    陈母愣了一瞬,随即脸色变得煞白。


    她算计沈砚之,本就是兵行险招。想着生米煮成熟饭,沈砚之无论如何都会负责,等娶了她女儿,便不会和她计较这件事了。


    可他没有中计。


    那如果他和公公告状……


    陈母心里直打鼓,面上却强撑着镇定。


    陈父扫了一眼房间,看向陈母,面色不太好看:“你不是说莲儿有事找我但人不见了?到底什么事?你让我来看什么?”陈父又看向陈莲儿。


    陈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她不是好好的在这儿?闲的没事折腾我做什么?我今天还有要事。”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母女二人面面相觑。


    陈莲儿看着母亲惨白的脸色,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


    与此同时,陈府正门。


    陶姜和沈砚之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动身回扬州了。


    陈兴济亲自送到门口,拉着沈砚之的手,老泪纵横:“小公子,此去路途遥远,千万保重。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只管派人来传话,陈家上下定当竭尽全力。”


    沈砚之点头:“陈叔保重。”


    陶姜站在一旁,看着这离别的一幕。


    沈砚之没有和陈叔提昨晚的事。她知道他的性子,陈叔待他如亲侄,他做不出让老人家难堪的事。


    但她陶姜可没这么好说话。


    临走之前,她忽然开口:“陈叔。”


    陈兴济转过头看向她。


    陶姜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话却不那么温和:


    “贵府小姐手中的迷香,着实阴损了些。今日是我们,不计较也就过去了。若哪天惹到不该惹的人,怕是会给陈家徒增灾祸。”


    陈兴济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看了看陶姜,又看了看沈砚之。沈砚之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陈兴济稍加思索,便明白过来。他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又很快压了下去。


    他向陶姜拱手一礼:“多谢姑娘提醒。是老朽管教不严,冒犯二位了。待我查清此事,定会严惩不贷。”


    陶姜点点头,没再多说。


    两人转身离去,踏上了归途。


    ---


    此时正是三月初。


    冰雪消融,春水初生。运河两岸的柳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远处山峦的青翠也渐渐染上了颜色。和来时相比,天地间多了几分生机。


    陶姜依然奉行及时享乐的信条,毫不犹豫地选了最好的客船。银子付出去,换来的是宽敞整洁的船舱和周到的服务。


    “要两间上房。”她对船员说。


    船员收了银子,殷勤地把两人带到房间门口。


    两间相邻的上等舱,窗户临水,推开就能看到运河的波光。


    陶姜正要推开自己的房门,衣袖忽然被轻轻拉住了。


    她回头,对上沈砚之的眼睛。


    他站在她身侧,面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陶姑娘……”他轻声唤道。


    陶姜挑了挑眉。


    心想,这又叫陶姑娘了。


    “我有话对你说。”沈砚之看着她,“你……方便吗?”


    陶姜点点头:“方便,进来说吧。”


    她推开自己的房门,侧身让他进来。


    昨天之后,她其实是想和沈砚之好好聊一聊的,她怕他心中有疙瘩,也不想不明不白的做了这种事情。很明显,昨天的沈砚之根本不是因为药效才这样的。


    但当她掀开被子,想和他说几句话时,发现人家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睡得很沉。她当时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张安静的睡颜,简直哭笑不得。


    今天她本就打算找他把话说开的。


    正好。


    ---


    房间不大,陈设却齐全雅致。临窗一张软榻,中间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具。透过窗户能看到运河的波光,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


    沈砚之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上,却明显有些局促。目光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落在桌面的茶壶上,一动不动。


    陶姜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手撑着下巴,含笑看着他。


    沈砚之被她看得更不自在了。


    他的目光从茶壶移到她脸上,又迅速移开。移开之后,又忍不住再移回来。


    来回几次之后,他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陶姜的手撑在下巴上,手指修长白皙,指尖……


    沈砚之的脸“腾”地红了。


    他猛地移开目光,心跳快得像擂鼓。


    陶姜看着他的反应,忍不住想笑。她其实也是容易害羞的性格,但沈砚之太纯情了,比她还容易害羞,陶姜的恶劣因子被勾了出来,她难得体会到逗弄别人乐趣。


    她故意把手换了个姿势,指尖轻轻敲了敲脸颊。


    沈砚之的脸更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她的眼睛。


    “陶姑娘,”他的声音有些紧,却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那天,你问我,如果一段感情没办法一直走下去,那这段感情应该开始吗?”


    陶姜的笑容微微收敛,静静地看着他。


    “那天我回答错了。”沈砚之说,“我能重新回答吗?”


    他的目光很认真,陶姜能看到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含笑问:“怎么不叫我姜姜了?”


    沈砚之愣了一下。


    很好,他的脸直直红到脖子根了。


    第69章 剖白


    沈砚之觉得自己要在这里燃烧了。


    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昨日的场景。


    从脸颊到耳尖,从脖颈到锁骨,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突突地跳,像是藏了一面小鼓。


    陶姜就那么含笑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促狭的光。


    沈砚之偏过头去,躲开这让人难以呼吸的视线。他深吸一口气,正思考要说些什么,就听见陶姜的声音。


    “好。”


    陶姜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沈砚之蓦的抬头看向她。


    陶姜已经收起了促狭的笑容,认真地看着他。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眼底落下一片温柔的光。


    “那你现在的回答是?”她问。


    沈砚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盛满自己倒影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紧张和局促都变得不见了,他只想告诉她,他对她的爱慕,对她的真心,急切的想要把自己的心剖开,送到她的面前。


    他郑重的看向陶姜,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陶姜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沈砚之继续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是秦观的词,从前读的时候只觉得是文人骚客的矫情。现在才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陶姜,之前是我想错了,是我想要太多。现如今我想明白了,如果是你,哪怕只有一天,也是我的幸运。”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我不敢奢求天长地久,只盼你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多爱我一些。如果可以,我希望时间久一些,让我可以拥有一个长一点的美梦。”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好让我能够凭借这些爱,这些回忆,支撑过没有你的漫漫人生。”


    陶姜愣住了,一字一句让她心中无比震撼,陶姜从来不知道,沈砚之竟然这样爱她。


    她张了张嘴,想回应他。


    可她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从心底涌上来,漫过眼眶,化作滚烫的液体。


    直到沈砚之抬起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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