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侧身避开这一礼,拱手回礼:“陈老爷不必多礼,举手之劳。”


    陈母也走过来,拉着陶姜的手,眼眶泛红:“好孩子,多亏了你们。莲儿这丫头从小就有心疾,大夫说不能受刺激,可她偏不听话,总是往外跑……今日若不是遇到你们,我真不敢想……”


    陶姜被她握着手,有些不自在,但也不好抽回来,只能干笑着安慰:“陈夫人别这么说,也是令嫒福大命大。”


    陈父重新坐下,吩咐下人上茶,然后热情地说:“两位若不嫌弃,就在府中多住几日,让陈某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沈砚之与陶姜对视一眼,开口道:“陈老爷盛情,在下却之不恭。实不相瞒,此番前来云桥镇,确实有一事想麻烦陈老爷。”


    陈父眉头一动:“但说无妨。”


    陶姜接话:“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谁?”


    “陈兴济。”陶姜说出这个名字,仔细观察着陈父的表情。


    陈父愣了一下,与陈母面面相觑。


    片刻后,陈父缓缓开口:“这正是家父名讳。”


    陶姜心中大喜,脸上却保持着平静:“太好了!我们能和老太爷见上一面吗?”


    陈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们是……”


    沈砚之上前一步,打断了他的话。


    “在下沈砚之。”


    他说得平静,目光却直直地看着陈父。


    陈父喃喃重复:“沈砚之……沈砚之……”忽然,他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失声道:“你是!”


    话没说完,他立刻对身边的仆人道:“快去!把老太爷请出来!”


    那仆人应声而去。


    陈父转向沈砚之,神色复杂,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请坐,稍候片刻。”


    几人重新落座。


    陈莲儿坐在沈砚之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惊喜地拍手道:“我想起来了!你是砚之哥哥!小时候我们在国公府见过的!”


    她兴奋得脸都红了,转向陈母:“娘,你还记得吗?那年我们去京城,在国公府做客,砚之哥哥还给我糖吃呢!”


    沈砚之抬眼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语气平静无波:“抱歉,记不清了。”


    陈莲儿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顾自地说:“那时候我才五六岁,你不记得也正常。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呢……”


    陶姜坐在一旁,目光在陈莲儿和沈砚之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没说话。


    但心里那点不太舒服的感觉,更清晰了。


    ---


    不多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方才去请人的仆人。老人穿着深灰色棉袍,身形微微佝偻,但脚步却极快,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


    他的目光在堂中一扫,最后定定地落在沈砚之身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了泪光。


    “小公子……”


    老人的声音颤抖着,踉跄着走上前。


    沈砚之已经站了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全白、满脸皱纹的老人,那些尘封的记忆,忽然全都涌了上来。


    小时候,是陈叔抱着他骑马。读书时,是陈叔偷偷给他塞点心。闯祸时,是陈叔替他瞒着父亲。


    陈叔……


    “陈叔。”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哑。


    老人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着,老泪纵横:“小公子,果真是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沈砚之的眼眶也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叔……他们,都不在了。”


    老人的手猛地一颤。


    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流下来,无声地滑落。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喃喃道,“苦了你了,这些日子……”


    陈父见父亲哭得伤心,正要上前劝慰,老人却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你们都退下吧。”老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有话要单独和公子说。”


    陈父一愣:“爹……”


    “退下。”


    老人语气淡淡,却让陈父不敢再多言。他点点头,招呼陈母和陈莲儿往外走。


    陈莲儿有些不甘心,磨磨蹭蹭地不肯动。她看了一眼沈砚之,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侧的陶姜,忽然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陶姐姐,爷爷有话要和砚之哥哥单独说,我们先出去吧?”


    她的语气天真烂漫,脸上带着善解人意的笑容。


    陶姜挑了挑眉,正要说话。


    “她不是外人。”


    沈砚之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他没有看陈莲儿,只是看着陈叔,一字一句地说:“她不是外人。”


    陈莲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陈母一把拉住。陈母对她使了个眼色,摇摇头,强行把她拉出了门外。


    门被轻轻带上。


    堂中只剩下陶姜、沈砚之和陈叔三人。


    陈叔的目光落在陶姜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探究。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砚之,缓缓开口:


    “小公子,这位姑娘是……”


    沈砚之侧头看了陶姜一眼,目光柔和了几分。


    “这是陶姑娘。”他说,“是我的救命恩人。”


    然后,他简略地把这几个月的事说了一遍。从寻芳阁被救,到一路南下扬州,到在扬州安家开铺子,再到这次来闽中寻找陈叔。


    陈叔听得眼眶又红了。


    他转向陶姜,深深作了一揖:“陶姑娘大恩大德,老朽没齿难忘!小公子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陶姜连忙扶住他:“陈叔别这样,我……我也是受人所托。”


    陈叔摇摇头,没有多问。


    他重新看向沈砚之,目光里满是心疼。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公子,那个在国公府里骑马射箭、吟诗作对的少年,如今消瘦了,也不爱说话了……


    ---


    另一处院落里,陈莲儿正缠着陈母撒娇。


    “娘,你就帮帮我嘛!”


    她抱着陈母的胳膊,晃来晃去,脸上一片娇羞的红晕。


    陈母被她晃得头晕,无奈地拍着她的手:“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什么‘嫁给砚之哥哥’,不知羞!”


    “我不管!”陈莲儿撅起嘴,“娘,你看他,比小时候还好看!而且他救了我,这难道不是天定的缘分吗?”


    陈母瞪了她一眼,眼里却有几分思索。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要说之前,即使我想帮你也办不到。他是国公府的小公子,咱们家虽然有钱,到底是商贾人家,门第不配。”


    陈莲儿急了:“那现在呢?”


    陈母眼珠转了转,嘴角微微扬起:“现在……他全家获罪,孑然一身,说不定就是来投奔我们的。你想要他,应该不是问题。”


    陈莲儿眼睛一亮,兴奋地跳起来:“真的吗?我就知道阿娘最好了!”


    她抱着陈母又蹦又跳,脑子里已经忍不住幻想起来。


    砚之哥哥穿着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来娶她……


    陈母笑着拍她,眼里却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沈砚之……国公府的小公子,哪怕现在落难了,那骨子里的东西还在。这样的人,若是能成为陈家的女婿……


    确实是个好选择。


    第65章 桃花开了


    堂中只剩下三人。


    陈兴济的神色凝重起来,他看着沈砚之,缓缓开口:“小公子此番前来,可是为那东西而来?”


    沈砚之点头:“正是。”


    陈兴济没有多问。他站起身,对两人说:“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穿过堂屋,绕过一道回廊,来到一处偏僻的书房。这书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看就是平日里不怎么待客的地方。


    陈兴济走到书架前,伸手在其中一格摸索了片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墙上的一个暗格。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沈砚之面前。


    “小公子,这就是当年国公交给我的。”陈兴济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从未打开看过,也从未告诉任何人它的存在。这些年,我日日夜夜守着它,就等着你来取。”


    沈砚之接过盒子,手指轻轻抚过盒面上雕刻的云纹。


    “多谢陈叔。”他的声音很轻。


    陈兴济摇了摇头,眼眶又有些发红:“老国公的知遇之恩,我陈兴济这辈子都还不完。当年若不是老国公提携,我哪有今天?我所做的这些,实在微不足道。”


    他顿了顿,神色更加凝重:“小公子,从付荣的反应来看,这里面的东西对他影响极大。你要千万小心行事,保重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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