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吃了大半碗,终于停下筷子。


    “很好吃。”他说,声音依然嘶哑,但清晰。


    陶姜笑了:“喜欢就好。夏天就该吃凉快的。”


    吃完饭,陶姜收拾碗筷,沈砚之想帮忙,被她拦住了:“你坐着休息就好。”


    她麻利地把碗筷洗净放好,然后回到沈砚之的房间,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她用300积分兑换的三盒“解毒丹”,已经合并装好。


    “这个给你。”陶姜将瓷瓶放在桌上,“是解‘落回’之毒的药。每日午饭后服用一颗,记住,一定要饭后,空腹吃对胃不好。一个月后会有显著效果,三个月毒就解了。”


    沈砚之看着那个小小的瓷瓶,眼神复杂。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瓷面,停顿了片刻,然后紧紧握住。


    “多谢。”他说,声音很轻。


    陶姜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没事。对了,我等会儿要去市署办‘市籍’,就是摆摊的许可。你有什么想要的书吗?我给你带回来。”


    沈砚之怔了怔。他垂下眼睛,似乎在思考。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盐铁论》……若有的话。”


    陶姜点头:“好,我记住了。”


    “多谢。”沈砚之又重复了一遍。


    陶姜冲他笑笑,转身出了门。


    ---


    八月的扬州城,日头正烈。


    陶姜撑了把油纸伞,沿着树荫快步走向市署。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躲在荫凉处。茶楼的小贩摇着铃铛招揽生意,茶棚里坐满了歇脚的人,摇着蒲扇闲聊。


    市署位于旧城区中心,是一栋青砖灰瓦的二层建筑。门口挂着“扬州市署”的牌匾,两个差役懒洋洋地站在门边,打着哈欠。


    陶姜走进去,里面稀稀拉拉排着队,办事的吏员低头打着算盘,头也不抬。


    轮到她,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的吏员,正慢悠悠地喝着茶。


    “这位大人,我来办理市籍。”陶姜客气地说。


    吏员抬眼瞥了她一眼:“姓名?籍贯?经营何业?”


    “陶姜,京城人氏,卖吃食。”


    吏员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填了。摊位位置?租金交了没有?”


    陶姜一愣:“摊位位置……我还没租,不是先办市籍才能租摊位吗?”


    “谁告诉你的?”吏员嗤笑一声,“得先有摊位,才能办市籍。没有固定摊位,谁知道你摆到哪儿去?万一是占道经营,我们怎么管?”


    陶姜耐着性子:“那请问,西市的摊位怎么租?”


    “归西市署管,不归我们管。”吏员又开始喝茶。


    陶姜感到一阵烦躁,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客气:“多谢大人指点。那请问西市署在哪儿?”


    吏员随手往西一指:“西市里头,自己找。”


    陶姜道了谢,转身出门。八月的太阳毒辣,她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找到西市署——一个比市署小得多的院落。


    西市署里更热,只有一个小吏在值班。听说陶姜要租摊位,那小吏眼睛一亮:“姑娘来得巧,正好有个好位置空出来。就在西市东口,人流量大,一天少说也能卖个三五两银子!”


    “租金多少?”


    “一个月二两银子。”小吏伸出两根手指,“不贵吧?这么好的位置。”


    陶姜皱眉:“可我听说西市摊位一年租金五百文……”


    “那是普通位置!”小吏摆手,“东口那是黄金位置,能一样吗?要租就现在定,不租明天就没了。”


    陶姜咬了咬牙。她初来乍到,又能如何?


    她说,“先看看位置。”


    小吏带着她到西市东口,果然有个空摊位,位置确实不错,正对路口,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但陶姜也注意到,旁边几个摊位的摊主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像是同情,又像是幸灾乐祸。


    “就这儿了。”小吏说,“押一付三,八两银子。”


    陶姜倒吸一口凉气:“押一付三?不是按月付吗?”


    “规矩改了,新来的都得押一付三。”小吏理直气壮。


    陶姜看着那个空摊位,又看看小吏那张油滑的脸,心里明白,这是明摆着欺负外来人。但她需要这个摊位,需要生活。


    她数出八两银子,重重拍在桌上:“租!”


    小吏眉开眼笑,麻利地写了租赁凭证,盖了章:“得嘞!对了,摊位是租了,但还得去市署办市籍,不然不能经营。”


    “我知道。”陶姜冷冷地说,拿起凭证转身就走。


    回到市署时,已是午后。大厅里更闷热了,办事的吏员昏昏欲睡。陶姜把租赁凭证递过去:“大人,摊位租好了,现在能办市籍了吧?”


    那山羊胡吏员接过凭证,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可以了。市籍费,一年五百文。”


    陶姜正要掏钱,吏员又补充:“另外还有管理费、卫生费、防火费,共计一两五钱。”


    陶姜的手停在半空:“这些……之前没听说啊。”


    “都是规矩。”吏员面无表情,“不交就不能办。”


    陶姜突然什么都明白了。什么摊位要先租,什么管理费卫生费——全是借口。这些人就是在层层设卡,雁过拔毛。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怒火:“一共多少?”


    “二两银子。”


    陶姜数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吏员这才慢悠悠地开始填写市籍文书,盖了章,递给她:“拿好了,丢了不补。”


    陶姜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它重如千钧。


    走出市署时,日头已经偏西。街道上依然炎热,但陶姜心里却一片冰凉。她想起房东王大姐说的话——“得去市署办个‘市籍’,一年五百文”。原来五百文只是名义上的费用,真正要花的,是这个数的好几倍。


    她忽然觉得可笑。在现代,她最讨厌的就是各种繁文缛节和潜规则。没想到穿越到古代,还是一样。不,甚至更赤裸,更无耻。


    她按照沈砚之的要求,去书局买了一本《盐铁论》。书很旧,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她付了钱,将书小心地包好,然后慢慢走回家。


    ---


    推开院门时,夕阳的余晖正洒满院子。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沈砚之坐在正房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是从哪儿翻出来的旧书。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陶姜勉强笑了笑:“我回来了。”


    沈砚之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合上书,缓缓站起身:“怎么了?”


    陶姜摇摇头:“没事,就是天热,走得累了。”


    她把《盐铁论》递给他:“你要的书。”


    沈砚之接过书,手指抚过封面上磨损的字迹。但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着陶姜:“你心情不好。”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陶姜愣了愣。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她叹了口气,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把今天办市籍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从市署到西市署,从二两银子的“黄金摊位”到各种名目的费用,说到最后,她苦笑:“我算是明白了,哪儿都一样。有权力的地方,就有腐败。”


    沈砚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墙头滑过,院子陷入半明半暗的暮色中。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四周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沈砚之才缓缓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盐铁之议,始于孝武皇帝时。御史大夫桑弘羊主张官营,贤良文学主张私营,争论数年。”他顿了顿,“然不论官营私营,终逃不过‘吏治’二字。吏治清明,官营可利国利民;吏治腐败,私营亦成盘剥之器。”


    陶姜转头看他。沈砚之的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今日之市署小吏,与当年之盐铁官吏,并无不同。”他继续说,声音平静。


    陶姜怔住了。她没想到沈砚之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虽然声音依然嘶哑虚弱,但语气中已经隐隐有了从前那个“京城第一公子”的影子。


    “你……”她张了张嘴,“你说得对。”


    沈砚之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院子里彻底暗下来了。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陶姜站起身:“我去做饭。今天晚上……简单吃点吧。”


    他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手指在书脊上收紧。


    那本书很旧,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翻开第一页,是熟悉的字体,熟悉的论述,熟悉的……那个曾经他以为永远不会坍塌的世界。


    而现在,那个世界已经碎了。


    第21章 摆摊初体验


    陶姜并没有被市署那件事影响太久。


    她躺在西厢房的床上,望着透过纱帐的朦胧月光,冷静地想着:当今天子昏聩,奸臣当道,各地<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积弊已久,出现这种层层盘剥的情况再正常不过。


【www.dajuxs.com】